测试前一天,王安然与他约好,结束后去吃训练中心后门那家牛肉面。
那家店的碗很大,牛肉数量却不稳定。老板心情好时能多放两片,忙起来便只剩薄薄三片。
王安然已经研究出相对可靠的办法。
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到。
避开午餐高峰。
点面时先说不要香菜,老板通常会因为少抓一把配料,多补一片牛肉。
路林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只问:“可以加蛋吗?”
“你自己付。”
“我有钱。”
“那可以。”
两个人把测试后的午饭安排得十分完整。
真正到达训练中心后,王安然却发现今天的人比预计多得多。
除了本地老师,还有几名穿着外区制服的评估人员。他们站在场边,不和孩子交流,只不断查看实时数据。
“他们是谁?”路林问。
“可能是其他训练中心的人。”
“看比赛吗?”
“应该是。”
“那面还吃吗?”
“测试结束当然吃。”
王安然回答得很快。
计划不能因为出现几个陌生人便取消。
进入场地前,沈老师把两个孩子叫到一边,像往常一样检查号码牌。王安然的别得很正,路林的却又歪了。她顺手替他扶好,沈老师看着这一幕,笑着说:“等会儿分开测,别总回头找姐姐。”
路林问:“为什么不能找?”
“因为有些判断要自己做。”
王安然也接话:“听见没有?先做完再找。”
路林点头。进场时却还是回头看了一次,直到确认她在另一边站好才继续往前。
公开测试分为多人协作与个人判断。王安然与路林没有被分到同一组,隔着场地只能偶尔看见对方。
她完成自己的部分后,第一时间去看路林的区域。
少年们面对的是不断变化的救援路线。系统会临时关闭通道,迫使参与者重新判断。
大多数人遇见变化时会停顿。
路林却几乎没有。
第一次通道关闭,他直接转向备用口。
第二次目标位置变化,他没有追着提示乱跑,而是观察其他障碍移动的方向,提前绕到新的必经点。
王安然站在场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的是,他仍然会先看出口,仍然不在一个错误上重复浪费时间。
陌生的是,她已经看不出每个动作究竟从哪里学来。
有些来自她小时候反复强调的习惯。
更多的,则是路林自己这几年一点点长出来的判断。
旁边一名评估人员低声说:“反应延迟很低。”
另一人说:“变化不是预判,是即时重构。”
王安然听见了,心里先升起一点骄傲。
果然。
她早就知道路林厉害。
别人现在才发现,速度明显落后。
紧接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这些陌生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普通老师在看一次成绩。
更像在确认一件他们一直寻找的东西。
测试结束,路林从场地出来,额前有一点汗。
他没有先看成绩,也没有去找老师,径直走到王安然面前。
“姐姐。”
“右边第二次转得有点早。”
“嗯。”
“最后为什么不走最短通道?”
“上面有东西掉。”
“你看见了?”
“影子。”
他说完,第一件事仍然是问:“现在去吃面吗?”
王安然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二。
还能赶上。
“走。”
两个人刚拿起背包,几名评估人员便走过来。
“路林同学?”
路林停下。
“是。”
对方先介绍自己来自高级序列青少年评估组,随后问了几个简单问题:训练多久、是否参加过其他区域测试、平时由谁进行路线复盘。
路林回答得很简短。
“和姐姐一起。”
评估人员这才看向王安然。
“你是他的姐姐?”
“不是亲姐姐。”
“固定搭档。”路林补充。
“你也参加训练?”
“嗯。”
“平时是你指导他?”
王安然本想说当然。
可想到刚才场地里的表现,她又觉得“指导”已经不够准确。
“小时候我带得多。现在一起复盘。”
评估人员点点头,又问路林:“如果参加更高等级的封闭测试,你愿意吗?”
“多久?”
“具体需要再通知,可能几天。”
“姐姐也去吗?”
“需要单独评估。”
路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王安然。
那种下意识寻找她意见的动作,让评估人员眼中多了一点兴趣。
王安然却只看见时间正在往十一点四十靠近。
“先留联系方式。”她说,“具体回家和父母商量。”
“可以。”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
两人离开训练中心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三。
王安然加快脚步。
“快一点。”
路林跟上:“会没有牛肉吗?”
“可能少一片。”
“那姐姐吃我的。”
“你还没买。”
“买了就给。”
他们一路小跑到面馆,最终在午餐高峰前抢到最后一张小桌。
老板今天心情不错。
每碗四片牛肉。
路林还加了一颗蛋。
面端上来后,他真的先夹出一片牛肉放到王安然碗里。
“我有四片。”她说。
“现在五片。”
“你只有三片。”
“还有蛋。”
这个交换从营养角度看还算平衡。
王安然没有退回去。
吃面时,路林几乎没有提刚才那些人。
他只说今天的汤比上次咸,蛋黄没有完全熟,训练中心外新装的模型广告很难看。
王安然却总忍不住想起“高级序列”四个字。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搜索相关资料。
页面内容不多。
优秀少年会进入更高层级的长期培养计划,接受更好的课程和资源。部分培养点不在宁市,甚至不在同一颗星球。
“长期”与“不在宁市”让她停住。
她继续往下看。
参与者通常需要家属陪同迁移。
训练和通讯会受到管理。
具体项目不公开。
王安然盯着屏幕很久。
过去路林家里有模拟舱,她只是酸。
训练分数超过她两分,她只是想追。
可这一次,别人看见了他的天赋,准备将他带到更远的地方。
她第一次发现,“未来的大腿”真正开始变得耀眼以后,不一定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她投资。
温雅敲门进来,发现她还在看资料。
“测试怎么样?”
“还行。”
“听说有人找小林谈话?”
“嗯。”
“安然担心?”
“我为什么担心?”
“那你为什么把同一个页面看了二十分钟?”
王安然关掉网页。
“加载慢。”
家里网络非常稳定。
温雅没有指出,只在她桌边放了一杯热牛奶。
“真正有决定之前,不用先把所有可能都想成结果。”
“我没有。”
“好,没有。”
母亲离开后,王安然又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两张作废体验券、路林画的画、那颗没有吃的草莓糖和已经掉过几次星星的纸皇冠。
她拿出两人最新的共同计划表。
明天下午三点,原本安排模型维修。
王安然在旁边又加了一项。
【问清楚测试。】
那天晚上,两家父母也谈了很久。王安然在楼梯拐角只听见零碎几句:机会难得、距离太远、孩子还小、也许只是下一轮测试。
她没有继续偷听,回房以后却把共同计划表从墙上取下来,看了许久。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揭贴磨软,里面写满两个人过去两年的下午。她本想重新抄一份更整齐的,最后却又原样贴回去。
第二天下午,路林照常出现。
他看见新增的内容,只问:“问谁?”
“问你。”
“问什么?”
“如果那些人让你去很远的地方,你想不想去?”
路林想了很久。
“姐姐去吗?”
“先不管我。”
“那我不知道。”
“你自己没有想法?”
“有好机甲吗?”
“应该有。”
“可以学很多吗?”
“应该可以。”
“那姐姐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先不管我。”
“可是固定搭档要一起。”
他说得和小时候一样理所当然。
王安然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没有因此消失,却稍微慢了一点。
至少现在,路林想到更远的地方时,第一件事仍然是问姐姐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