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只高凳子也被收进储物间。王安然和路林已经能够直接坐上训练室的普通椅子,虽然脚尖偶尔仍然够不到地,却不再需要大人抱上抱下。
两个人进入同一所学校,也进了同一个少年训练班。
因为学年按照九月到次年八月划分,王安然是班里年龄最大的那批孩子,路林则是最小的。她对这个制度十分满意。
同班证明她仍然拥有姐姐地位。
至于路林的身高已经快追上她,是另一个不重要的问题。
那天训练班进行月度测评。
内容并不复杂:基础路线、双人协作、故障判断和一段短模拟。
王安然提前一周便整理了计划。
早睡。
控制甜食。
每天多练一次容易出错的转弯。
测评前一天不进行高强度活动,避免肌肉疲劳。
她甚至给路林也准备了一份。
路林拿到以后,第一眼便问:“周三为什么没有飞船?”
“因为你周四测试。”
“玩一次不会累。”
“兴奋也会影响睡眠。”
“我能睡。”
“上次玩完飞船,谁躺在床上还在说加速?”
路林想了想:“我。”
“所以没有。”
他有些遗憾,却还是把计划表收好。
测试当天,两个人被分到不同区域。
王安然发挥稳定。
直线和故障判断接近满分,双人协作也没有失误。唯一的问题出在最后一段模拟,她为了追求更快的完成时间,转弯时轻微擦到障碍,扣了三分。
从舱里出来时,她已经大致算出自己的成绩。
不错。
但还能更好。
路林比她晚十分钟结束。
他一出来便先找到她。
“姐姐。”
“怎么样?”
“没撞。”
“时间呢?”
“不知道。”
“你怎么每次都不看?”
“老师会发。”
他的态度相当平静。
王安然却习惯性替他检查了一遍:脸色正常,手臂没有抖,鞋带也没松。
“最后一段选的哪条路线?”
“左边。”
“左边更窄。”
“短。”
“你从哪里过去的?”
路林在空气里比划两下。
王安然很快看出,他用了一种自己没有想到的角度,恰好能让肩部和腿部同时避开障碍。
她心里轻轻酸了一下。
这种方法为什么她没先想到?
不过路林能想到,说明她过去的教学确实有效。
归根结底,还是她培养得好。
成绩在下午公布。
第一名,路林。
第二名,王安然。
总分只差两分。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惊呼。
路林过去一直很优秀,但综合成绩通常比王安然低一点。有时差五分,有时差一分,从未真正超过。
今天是第一次。
同学们围过去恭喜。
沈老师也笑着说:“路林这次路线选择很好。安然还是很稳,最后略微着急了。”
王安然点头,表面非常冷静。
“我知道。”
她甚至主动对路林说:“不错。”
路林看着她,没有立刻笑。
“姐姐不高兴吗?”
“谁说我不高兴?”
“你嘴角没有动。”
“我平时也不是一直笑。”
“上次我第二名,你笑了。”
“因为你上次差点摔。”
“这次没有。”
“所以不需要笑。”
解释严密。
路林仍然看着她。
王安然有一点心虚,转身整理书包。
“回家再说。”
成绩公布后,班里有个男孩跑来问路林,超过王安然是不是很开心。路林想了想,只说:“姐姐会更认真。”男孩没听懂,王安然却听懂了。
他不是把这两分当成终于赢过她的证明,而是理所当然觉得,她会追上来,他们还会继续一起练。
这种理所当然让她心里那点不服输突然有了方向。
放学路上,路林没有像其他孩子想象的那样得意。他抱着成绩单跟在王安然旁边,走了半条街,才问:“姐姐,我哪里还能改?”
王安然脚步一停。
“你第一名。”
“第一名也可以改。”
这是她过去常说的话。
每次路林做得不错,她都会先夸一句,再找出可以改进的地方。以前他需要抬头听,现在两个人已经几乎一样高。
“你不想自己看?”
“姐姐看得不一样。”
王安然心里的酸意又被这句话压下去一点。
他超过了她两分。
却仍然第一时间来问她的判断。
像小时候做对一个动作以后,先回头问姐姐高不高兴。
“左边路线选得好。”她终于说,“但是进第二个窄口时,你右脚收得太快,系统替你补了平衡。再快一点可能会晃。”
路林认真点头。
“还有呢?”
“故障判断的第三题,你用了排除法,时间太长。”
“我不确定。”
“不确定就应该多看常见故障。”
“姐姐给我整理吗?”
“你自己整理。”
“我们一起。”
“我也有自己的问题。”
“那就写一张。”
路林说完,又把两张成绩单叠在一起比了比。王安然的纸边比他的整齐,字也更好看;他的分数却高了两点。这个画面让她心里又酸又好笑,最后伸手把两张纸重新分开。
“不要压皱我的。”
“放一起方便。”
“回家以后再放。”
以前两个人的计划表虽然放在一起,内容却总是王安然安排路林。她负责制定,他负责执行。
这次路林的意思是,把两个人需要改的地方写在同一张纸上。
王安然想了想。
“可以。”
回到家,她把成绩单放到桌上。
温雅看了一眼,笑着问:“第二名?”
“嗯。”
“差两分。”
“我看见了。”
“安然难受吗?”
“为什么难受?”
“以前都是你高一点。”
王安然打开书包,开始取文具。
“偶尔一次而已。”
“哦,偶尔一次。”
温雅的语气很平常,王安然却听出了一点笑意。
“我去写复盘。”
“先吃点心。”
“不吃。”
“有草莓。”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吃也可以写完再吃。”
“那妈妈先端给小林。”
“他家也有。”
“今天只买了一盒。”
王安然抿了抿嘴。
“那一起吃。”
温雅笑着去准备。
路林很快带着自己的成绩单过来。
他进门时已经换上王家的客用拖鞋,却顺手从包里拿出一颗星星贴纸,贴到王安然的成绩单右上角。
“干什么?”
“姐姐第二名。”
“第二名为什么有星星?”
“我第一名也有。”
他又给自己的贴了一颗。
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桌上,右上角各有一颗同样歪的星星。
王安然看了几秒,没有撕掉。
“先写。”
两人共用一张大纸。
左边写王安然。
右边写路林。
她先写下自己的问题:转弯着急,最后阶段过于关注时间。
路林看完,问:“姐姐为什么着急?”
“想快一点。”
“为什么要比我快?”
“测评当然要快。”
“不是因为我在后面?”
王安然笔尖一停。
她确实知道路林选了左边短路线,也确实在最后一段不自觉加快。
但这种事情不能承认。
“不要问无关问题。”
路林“哦”了一声,低头写自己的。
他的字比王安然歪很多,写得也慢。
王安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帮他把“平衡”两个字补完整。
“这次确实做得不错。”她像是不经意地说。
路林抬头。
“姐姐高兴吗?”
“有一点。”
这次她没有再绕。
路林终于笑起来。
吃草莓时,一盒里有七颗。
两个人一人三颗,剩下最后一颗。
路林照例推给她。
王安然却用小刀切成两半。
“今天你第一名,大的一半给你。”
“姐姐不要大的?”
“只差两分,又不是差很多。”
她将稍大一点的半颗放进路林盘里。
嘴上仍然不服。
心里却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只想着怎样把路林教好。
还要想着,怎样不被他甩到后面。
那个曾经扣不上安全带、走两步就撞墙的小孩,已经真正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