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沾着清晨的露水,靴子上全是泥,推开城堡大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灌木草丛特有的气味。
海伍德和菲利普一夜没睡,在得到维克托回来的消息后立马前往客厅里等他。
桌上的油灯快烧干了,灯芯在薄薄的一层油膜里噼啪作响。
“怎么样?”
菲利普赶忙上去,拉住维克托的手把他引进来。
“和那个小子说的差不多,哈罗德就是一个山野村夫,根本不懂什么行军打仗。”维克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的营地就扎在渡口村外的空地上,没有栅栏,也没有壕沟,甚至连像样的哨兵都没放。大部分人喝了一夜的酒,天亮前就倒下了。”
“多少人?”
“昨天又有几批饥民加入,我估摸着得有七八千人。营地里到处是倒着人,也没人管。”
菲利普看了海伍德一眼。
“营地的布局摸清了吗?”海伍德说。
“营地分成三片。”维克托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中间是哈罗德的直系,东边是后来加入的饥民,西边是抢来的物资和粮食。三片营地之间没有明显分界,人挤着人,帐篷挨着帐篷,有些地方连插脚的空隙都没有。”
“西边的物资堆呢?”
“粮食堆在空地上,盖了几块油布。旁边有几辆从渡口村抢来的板车,上面堆着铁锅、农具、还有一些布匹。没有专人看守,只有几个喝醉的人躺在粮堆旁边。”
海伍德盯着地图。
“那我们从东边打。东边是新加入的饥民,人心最散,也最容易击破。西边的物资直接烧了,比抢回来更省事。”
“什么时候动手?”菲利普问。
“天黑之后。”海伍德子爵说,“你带人从东边摸进去,我在西边压阵。听到号角声再点火。”
“明白。”
上午,镇子的广场上杀了两头猪。
猪血淌进石板缝里,和前两天书记官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红。
几个伙夫蹲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把猪肉切成大块丢进锅里煮。水烧开之后,肉香飘满了整条街,引来了不少饥民趴在广场边缘往里张望。
罗伊站在城堡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广场上忙活的人群。
五百个壮士已经在广场上集结了。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拿着草叉的,有举着砍柴刀的,还有几个随手捡了烧火棍的。
他们蹲在地上,一人端着一碗肉汤,把手里的黑面包掰碎了泡进去,稀里呼噜地吃着。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吃得太急,被烫到了舌头,咧嘴吸了几口气,又埋头继续吃。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手里的面包已经泡烂了,但他没有急着吃,而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到了年轻人的碗里。
“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闷头把肉塞进嘴里。
菲利普站在广场中央,正在给几个领队分配任务。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领队连连点头,有人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确认进攻路线。
维克托站在菲利普身后,腰间挂着那把宽刃剑,背上多了一面小圆盾,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末端的尖头被火烧过,硬得像铁。
下午,队伍出发了。
海伍德子爵下令灭掉所有火把,安静出城。
城门缓缓打开,铁制的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五百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干裂的泥土路,沉默地向南走去。每个人都用布条缠住了鞋底,走在干硬的泥地上只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维克托和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人。他们手里没有火把,全凭对地形的记忆带路。中间是海伍德子爵和菲利普,两个人都骑着马,马蹄也被布条裹住了,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后面是那五百个壮士,排成一条长蛇,在灰黄色的荒野中蜿蜒前进。
队伍的最后,几个伙夫推着一辆板车,上面装着几捆干草和几桶火油用来放火的。
罗伊没有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城墙上的风吹得他头发乱飞,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旁边站着一个守城的士兵,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手里握着一只号角,子爵交代,如果听到夜袭得手的信号,就吹号通知全城。
“小孩,你说他们会赢吗?”士兵问。
“会的。”罗伊回道,尽管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这个时候信心才是最重要的。
夜幕降临。
罗伊回到城堡二楼的客房,坐在妮娜床边。妮娜刚刚吃过晚饭,这时候已经睡着了,罗伊轻轻抚摸着女孩的额头,呼吸比昨天平稳了许多,额头上的热度也退了一点,虽然还是烫,但至少没那么吓人了。
罗伊握着妮娜的小手,感受着女孩柔软手掌传递来的温度,听着窗外的风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慢得像在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罗伊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是密集不断的号角声。
号角声从北边传来,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紧接着是呐喊声,几百个人的嗓子同时喊出来的声音,起初还听不太清,但很快便有惨叫声传来,盖过了喊杀声。
罗伊心头狂跳,激动的站起身,来到窗边。
看到南边的天际线亮光,大片大片的火焰熊熊燃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铛——铛——铛——”
城墙上传来号角声和钟楼的钟声。
号角声和钟声又急又响,传遍了整个石桥镇。
罗伊看了看熟睡的妮娜,替她盖了盖被子便推门离开,跑下楼朝城墙冲去。
城墙上冷风呼啸,罗伊扶着墙垛,往北边战场望去。
渡口村的方向,一片火海。
“暴民们炸营了。”守城的士兵说,声音在发抖,“子爵大人真是神勇啊!”
黎明时分,海伍德带着队伍回来了。
五百个人过去,回来了四百多。有几十个人永远留在了渡口村外面的那片空地上。
回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手臂上缠着破布条,有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有几个是被抬回来的,躺在板车上,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罗伊站在城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维克托似乎没有回来。
他走到菲利普身边,菲利普正从马上下来,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
“大人,维克托大人怎么没有和您一起回来呢?”
“哦,他还在北边。”菲利普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夜,“沿河追溃兵去了。他说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哈罗德的下落。”
罗伊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晨光正在那里展开,把最后几缕黑烟染成了淡金色。
胜利了。
“哈罗德跑了。”菲利普走进城堡,衣服上沾着血和烟灰,袖口烧焦了一大片,脸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红痕,“不过他的队伍散了,至少三四千人死在营地里,剩下的全散了,已经不成气候了。”
“那您认为哈罗德可能会逃到哪里去了?”
“往北的话,大概是往白港的方向跑了。”菲利普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照在石桥镇的屋顶上。
远处渡口村的方向还在冒烟,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浓了,只有几缕黑烟缓缓升起来,在晨光中被染成了淡灰色。
海伍德转过身来,看着罗伊。
“你的计策很好。”
海伍德走到罗伊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少了些锐利。
“你想不想学打仗?”
罗伊愣了一下。
“你留在我这儿吧。你妹妹的病,我来安排最好的修士治疗。你跟着菲利普学点东西,将来为我效力。”
罗伊顿了顿,没有立马回答。
“你今年十岁。十年后,你二十岁。到时候你如果想走,我不拦你。但在这十年里,你要为我效力。”
罗伊站在原地。
他穿越到这个乱世,已经杀了四个人,换了三个地方,在死人堆里爬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和妮娜活下来的位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