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夜空中炸开……
上百道暗红色的光点从远处地平线压过来,排列成规则的战斗阵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
那是血族的眼睛。
上百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纯血带着几十名杂血分散开来,如同狼群围猎,精准地扑向圣殿外围各个猎人驻守的据点。
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不是谈判,是屠杀。
一个不留。
全部杀光。
而那双眼睛……那双在所有红色光点中最亮最炽烈,最疯狂的眼睛……以绝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偏殿屋顶上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身上。
妃咲没有参与外围的屠杀。
她从阴影中跃出的那一刻,巨大的蝠翼在背后展开,翼尖划破夜空,朝着小白所在的位置爆冲而去。
翼展三米的蝠翼在空中猛力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把她的速度推得更快。
风声在她耳边尖啸,地面的建筑在她身下飞速倒退,她的暗红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颗银白色的脑袋。
那一周的囚禁,那一周被血脉压制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夜晚,她躺在暗室冰冷的石砖上,手指在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下唇被自己咬穿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疼痛都在加深同一个执念,每一次黑暗中独自睁着眼睛的夜晚都在把那个名字刻进骨头更深处。
小白。
小白。
小白。
现在小白就在她眼前。
所有那些独自一人的夜晚积攒下来的欲望,全部化为此刻推动她向前爆冲的动力。
妃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血色弧线,速度快到空气在她身前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希娅站在屋顶上,碧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正在以惊人速度逼近的血色身影。
伯爵级。
真祖亲系。
那股从妃咲身上散发出来的血族气息浓烈到让她体内的圣力自动激活,白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来。
她没把握挡住。
但她必须挡住。
白身上没有圣力,白只是个普通的十二岁人类女孩。
如果被这个伯爵级血族正面撞上,会死的。
希娅体内全部的圣力都在这一刻涌出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白金色的光盾。
她用身体挡在凛奈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白!快走!你身上没有圣力,快去下面躲起来!”
凛奈没有动。
她站在希娅身后,看着天空中那道正在逼近的身影。
哀嚎声从圣殿各处传来。
远处某个猎人据点的方向燃起了火光,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
更近的地方传来什么东西被撞碎的声音,然后是惨叫,然后惨叫戛然而止。
夜风裹着血腥味飘过来,很淡,但凛奈闻到了。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希娅挡在她前面,白金色的圣光从掌心涌出,准备和冲过来的妃咲正面碰撞。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那些声音来自她不认识的人,但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重要的东西。
都有和她在病床上时母亲握着她的手时一样温热,不想失去的东西。
而死过一次的凛奈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前十八年在病床上,她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伤心,什么是看着窗外阳光却碰不到的无力。
重生后的十二年在孤儿院和桥洞里,她知道什么是孤独,什么是一个人在夜里裹紧被子的寒冷。
后来在妃咲的公寓里,在那些被抱被亲被掀指甲被吸血的日日夜夜里,她知道了什么是恐惧,什么是被占有,什么是在伤害和安抚之间反复横跳的扭曲,让她想逃却逃不掉的羁绊。
而站在希娅身边拽着希娅的袖子吐槽她黑眼圈的这些日子里,她知道什么是朋友。
后十二年的人生教会了凛奈什么是珍惜。
原来她上辈子十八年躺在床上,也有爱自己的父母,也有那些细小到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被称之为“日常”的小幸福。
那些都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凛奈看不得别人死。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身后也有和她一样的东西。
他们死了,有人会哭,有人会痛苦,有人会在深夜里把脸埋进枕头发抖。
就像她被掀指甲时那样痛。
“等一下……”
凛奈的声音很小,在钟声和哀嚎声中几乎被淹没。
“等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里就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泪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睫毛在发抖但她没有眨眼。
她把自己的身体从希娅身后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希娅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抓空了。
凛奈已经走到了屋顶边缘,走到了希娅和正在冲过来的妃咲中间。
夜风灌满她身上那件从希娅那里借来的修女服的裙摆,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在伯爵级血族和白金阶圣光之间画了一道线。
妃咲看到了。
小白的身体突然出现在她视野正中央,张开双臂,站在屋顶边缘,挡在了她和那个修女之间。
妃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翅膀在距离凛奈不到十几米的地方猛然展开到最大,蝠翼上的每一根骨刺都因为急刹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空气被翅膀拍碎成白色的乱流。
她停住了。
悬在半空中,蝠翼在身后缓缓扇动,暗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的小白。
“还,还有诱拐犯……你们等一下……”
凛奈的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张开双臂站在两个随时能把这整座偏殿夷为平地的力量中间,娇小的身体在夜风中晃了一下。
但她没有把手放下来。
她只是抖着,仰着头,用自己的身体当一道谁也不能越过的人墙。
她的天蓝色眼睛里倒映着妃咲的蝠翼,倒映着希娅的圣光,倒映着远处正在燃烧的猎人据点和夜空中那些还在逼近的红色星辰。
希娅的圣光停在掌心,没有发射出去。
她看着凛奈站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那双在夜风中发抖的肩膀,碧绿色瞳孔里的圣力光芒在微微晃动。
“白……你在干什么……快过来!”
凛奈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妃咲。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执念有疯狂,有一周囚禁后积压的全部思念和被欺骗后的全部愤怒。
那眼神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骨头都不剩。
凛奈颤抖着身子,一步一步朝诱拐犯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膝盖都在打颤。
她走到了妃咲正下方。
银白色的头发在蝠翼扇出的气流中狂乱飞舞,修女服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仰起头,从地面到半空那短短几米的距离之间,和妃咲对视。
然后她开口了。
“那,那个……我跟你走……”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卷走。
“可以不打架吗……带过来的那些人……可以撤掉吗……”
凛奈不知道为什么。
她上辈子在病床上躺了十八年,没有亲人以外的任何人来看过她。
这辈子在孤儿院里也没有朋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被领走,编号在档案里的孤儿。
希娅是她有生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所以在希娅的生命和她的自由之间,她选了希娅。
不是因为勇敢,是凛奈看不得别人死。
因为死过一次的她知道,每一个人身后都有重要的东西。
如果希娅死了,一定会有人像妈妈握着她的手那样,握着希娅的手哭。
她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对不起……诱拐犯……对不起……”
凛奈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在夜风中被吹散成碎片的颤抖。
她一步步向前,靠近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诱拐犯。
然后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抓向了诱拐犯的脚。
妃咲的身体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蝠翼在身后收拢。
凛奈把脸埋进妃咲的胸口,两只手环住诱拐犯的腰,抱得紧紧的。
妃咲的衣服上有血的味道,有夜风的冷意,有长途飞行的风尘气息。
“我骗你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她把脸埋在诱拐犯胸口,声音又闷又哑,眼泪浸湿了诱拐犯的衣服。
“你惩罚我吧……拔指甲也可以……比拔指甲更痛的也可以……只要你能让她们别杀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银白色的头发散在妃咲的手臂上,被眼泪黏成一缕一缕的。
她的手指攥着妃咲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头顶和一对在夜风中微微发颤的耳尖。
“求求你……别打架了……我们想跟你走……我想跟你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