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四万。
从我收到那封律师函到现在,已经快三周了。
虽然一开始就做好了赖账的准备,但是每次想到这个便利店员林渐得不吃不喝二十多年才能还上的债,手心都忍不住冒汗。
之前给山茶发消息、让她拿走合同都只是侥幸心理作祟——万一呢?
没想到现在——
这个万一还真发生了,这个柳顾问用了不到五分钟,用一长串我没听明白的术语告诉我:从今往后,你一直担忧的这个数字就不存在了。
山茶你真是我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活爹!
柳顾问哦不对柳姐姐您真是人美心善,我回去让人给您做个锦旗……
"非常感谢您——那个——"我颤着开口。
"林先生不用客气。"柳顾问合上笔记本,"山茶小姐已经说明了您的情况。这种合同本质上是利用信息不对等,下次签任何东西之前先拿给懂的人看看为好。"
"哎哟喂——您说的对,下次我一定注意。"我下意识地开始学老王搓手。
山茶端起美式,杯沿后面露出憋笑的脸。
"行了柳姐,别念了。再说下去林渐要给你磕头了。"
"小姐,我只是在陈述法律事实。"
"陈述得很好,不过我猜他完全没听懂。"山茶把咖啡杯搁回桌面,转向我,"柳姐提前做完了全部功课,我不过借了下她的脑子。之前鸽我咖啡的事另算,我想想啊——"
她带着坏笑摩挲着杯子的边沿。
"你欠我的例行见面从三年升级到三十年。利息另算,不接受分期。"
"哈?三十年?"
"怎么,嫌多?那就四十年。"
"哎对对对,山茶小姐所言极是。"
山茶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注意到边上夜莺突然变得危险的目光,语调立马变得油嘴滑舌。
"嫂子你别误会,我和林渐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对,合作伙伴关系。"
看着夜莺又笑了起来,山茶估摸着自己大概成功逃过了一次生存危机,于是咳嗽两声,清清嗓子。
然后她郑重地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把从柳顾问开口起就挂在嘴角的嬉笑收了起来。
搞这么严肃干嘛?难不成要我卖腰子还人情债?呃这个还是有点……
"林渐。合同的事解决了,但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
她抬手比了个一的数字。
"有人想见月光兰。"
前一秒还在苍蝇搓手的我愣住了。
夜莺转过头看我。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没有区别,但手从桌面下方伸过来,用力扣住了我的手指。
山茶没有等我们回答,她说完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锁屏,放下。
大约半分钟后,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
那个人进门后没有立刻走过来。手还扶着门把手,整个人站在门槛上。咖啡馆的老式灯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暗金色的弧。
外面刚下起了小雨。她的短发上还沾着没干的水珠,几缕贴在额角。
等等……这是——
第一眼看过去,我以为是看错了人。
为什么是短发?
比我记忆中短了许多。三年前能一直垂到肩后的黑色长发——九年来月光兰每天早上帮她扎的那头长发——现在只到耳根下方。剪的很粗糙,发尾留着一次性推子推过的痕迹,像某天半夜对着镜子自己动的手。
你要出家当尼姑了?
视线再往下。
干净不带折痕的全新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旧疤的边缘。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微微透着红。衬衫下摆整整齐齐收进黑色直筒长裤的腰带里。如果她九年来的穿衣习惯没变的话,这条裤子绝对刚从包装袋里抽出来。黑色低跟短靴仔细擦过,鞋底边角新得没有任何磨损。
这身装扮对她来说大概正式程度和参加婚礼差不多。
喂喂喂,九年里你从来没为月光兰打扮过。每次任务里,是谁满身是血、满头是灰、花装碎了半边还在往前冲的?
赤霞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侧身站在那,把表情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随着肩膀的颤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哟呵,你这战斗狂三年没见,这么想我了?以前能让你这么惦记的可只有秽兽。
我脑子里还带着和昔日战友间接见面的轻松,但下一刻这些声音全停了——
因为赤霞的眼眶红透了。
她向着我们这桌迈出第一步。
鞋底带着犹豫踩在老木地板上,轻得像怕踩碎玻璃。
第二步快了起来,鞋跟在地面砸出干脆的钝响。
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直接跑了起来。
赤霞整个人撞进夜莺面前,弯腰,伸手,抓住夜莺的肩膀。
接着死死地抱住她,放声大哭。
"笨蛋小瑶——"
她的声音被泪水染出含糊不清的鼻音。
"你怎么退役了一点都没变——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这三年——"
后面的句子被哭声吞了。
……赤霞在哭。
那个脑子里只有战斗的赤霞在哭?!
我和赤霞的初次见面是在十二年前,花冠征召大巴在在福利院门口停下,从车门翻进来的那个女孩第一句话是问"你们这打架管饭吗"。
后来的九年里,我见过她在训练场上被教官打到骨折,爬起来说"妈的老娘再来"。也目睹她被秽兽咬穿侧腹,用花素灼烧伤口止血继续打,回去时她腹部的血迹在花装上像一片爆发赤潮后干涸的湖。
至于哭?从没有见过。
最接近一次的是我们十六岁那年,她从酒店楼顶和秽兽在空中缠斗着砸到地面上,秽兽被碾成了泥,踩在前者尸体上怒吼的她则摔断了几乎所有肋骨,嘴里全是混着骨渣的血。在病床上躺了不到两天后,她穿回花装站在我面前活蹦乱跳地表示"我又行了,快让我出院",然后当场把刚长好的骨头又折断了,眼眶疼得发红。
三年没见之后,现在的赤霞抱着她以为的"小瑶",脸埋在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里。整个上半身都在止不住地抖,手指用力抓在夜莺的袖子。女孩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沿着这套她从未见月光兰穿过的衣服,滴落在咖啡馆的旧式木地板上。
哭得如同整个人被从心脏砸成了碎片。
为什么要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茫然的夜莺和把头埋在她怀里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的九年搭档,不知所措。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