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鸟还未苏醒的微明时分起老奶奶拉姆就已经下了床。这时候桑吉还侧着身子躺在竹席子上没醒哩。老奶奶拉姆抓起挂在木墙上的木灯笼,在叶尖晨露滑落的滴答声里急急走出了门。

滴答声消失很久以后,太阳冒出头来,悄悄将阳光沿打开的柴门洒进屋子里。桑吉站在暖融融的太阳光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朝墙上的莲华生唐卡合掌礼拜。桑吉知道拉姆一定一早就跑到林子里去寻找那泉水了,于是就这样做起牧羊、纺织的工作来,等着拉姆——等着年轻的拉姆再度归来。

工作做完了,桑吉就一面等着拉姆,一面听着蝉声绘制新的唐卡。正午时分的蝉鸣声从林子里响彻高远的蓝天,到了午后这些蝉儿也叫得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倒是太阳大了起来,好像跟蝉儿们有意作对似的,硬是把蝉声压了下去。一到傍晚,随着夕阳的没落,蝉儿终于开始欢欣高呼。

再看看桑吉吧。他倒是没有一点儿欢欣的样子呀。桑吉心想: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是迷路了吗?——每次这么一想,桑吉就想到林子里找拉姆。然而拉姆对林子里的情况可不比他懂得少呀。这样一想,桑吉又决定再等等,于是继续画着手里那幅唐卡。可是,既然等了一整天都没回来,桑吉实在放不下心了。于是在蝉鸣笼罩了整座山头的掌灯时分跑进了柏树林里,这样也是很危险的举动了。

桑吉在昏暗的林子里找了又找,直到能够依稀从头顶的枝缝里看见像回头的蚕一样又白又弯的月牙儿,这才走到了那片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泉水前。不过,桑吉还是没有发现拉姆的身影。

“拉姆!拉姆!”

桑吉喊得嗓子都哑了,失落地跌坐在地上。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几丝奇奇怪怪的声音,好像是哭声哩。这黑夜里空空荡荡的大山深处忽然传来了哭声,任谁都会一下子揪紧心房的。桑吉也害怕得捏紧了拳头,可是他还是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靠近,这毕竟是难得的线索呀。

哭声就从泉水边的杂草丛中传来。仔细听起来是咿呀咿呀的,很微弱的样子。桑吉一鼓作气,猛地拨开黑幽幽的丛子,哎呀,一道柔和的明光却亮了出来。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地上,她正在哭泣的小脸从大大的衣领里露出来,一张一合地动着嘴。桑吉看到后一下子明白过来。呀,原来套着婴儿的衣服恰是拉姆的衣服,这个婴儿恐怕是喝多了泉水的拉姆变化太过了的样子。本来想做好的事儿,结果意外变成了坏事,虽说人间事常常是这样,但未免教人感到悲伤。年轻的桑吉一手抱起化作婴儿的拉姆,一手提起木灯笼,在微微洒着点点月光的黑树林里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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