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此,老爷爷桑吉却完全不像一般人那样忧愁。那张拉满皱纹的大脸盘上总能瞧见含着笑意的眸子。斜顶的小屋实在简陋,推开柴门,里屋就是两块隔着一道薄薄的柏木板子的餐堂和卧房。餐堂木桌上方挂着一幅绘有莲华生大士的唐卡。老爷爷桑吉每天都要双手合十,在淡金色的唐卡前礼拜念佛。
老爷爷每次礼拜,老奶奶看着都摇头叹息了。这在不明白的人看来,毕竟是很奇怪的事儿呀。老奶奶拉姆每日一起床,立即双脚一蹬,嗖地套上草鞋小步跑出卧室,她就这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桑吉此时还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哩!拉姆觉得日子过得真是快极了,想起最初和桑吉从东边遥远的工布搬到这里来,本是想寻到传说中的香格里拉,那个无死无伤的极乐净土,好能脱离人世间的种种辛酸苦楚。大老远地跑到这个传闻里的圣地门口来,这样过了几十年还是连香巴拉门边的风都不见一丝,这也怪不得拉姆每天都心浮气躁了。拉姆因此总催着桑吉去山林里寻找香格里拉的踪迹,这时候她自己就在木屋子里一面纺线,一面朝云雾缭绕的山巅看去,幻想着云开雾散后会有长长的天梯伴着金光出来,这样的日思夜想不正是白白给自己添了许多苦楚吗?
有一天,桑吉走在林子里,正想找朵藏红花来作唐卡的画料,却哪儿都找不到。于是,他越走越深,直到头顶上的日光都被密密麻麻的柏树叶子吃掉,他才回过神来。呀,桑吉已经走到从没来过的深处哩。这时候,离他不足十步远的泥路前方,一泓摇晃着细蓝波纹的泉水浮现在眼前,淡淡的银辉在昏暗的林子深处显得格外耀眼。桑吉早就口干舌燥,恰好又遇上这样美丽的泉水,开心得只想咕噜咕噜地喝个饱儿。桑吉像垂弯了的竹杆子似的低下头,咕噜咕噜地品尝甘甜的凉泉,他还想再喝下去,却突然想起自己在日夜礼拜念佛时说过“要适可而止呀”,就立即收住嘴起身了。
谁能想得到呢?桑吉起身后用卷起破了边的袖口的黝黑手臂擦了擦嘴,一看波纹正迅疾扩散开来的水面,吓得大叫。原来那水面上竟有一个白兮兮的年轻面庞,在荡漾的水波里倒像朦胧的清月一样。老爷爷转了一圈,看遍了昏暗的林子,当然,这儿只有他一个人呀。水波渐渐平静,这时候老爷爷才看清楚那张如月的脸庞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惊讶得大大地吸了口气却不知道要吐出来了。老爷爷终于把气长长地吁了出来,自言自语道:
“哎呀,我回来啦!我回来啦!”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回来了。不过从此以后,老爷爷那光秃秃的脑袋变成了浓密的乌黑秀发,干瘦的手臂也隆起了鼓鼓的肌肉。不用说,老爷爷用前所未有的速度——真是比手举两个风筝又踩着四十七只火箭的万户飞天还快哩——奔回家里。
一到家,老奶奶拉姆推开柴门一看,呀,以为是什么迷路的强盗闯进来了,吓得把门砰砰甩了回去。毕竟隔了几十年再见到别的脸盘,老奶奶的心思也是可以体谅的。年轻的桑吉在门外轻声细语地说:
“是我呀,是我呀。”
老奶奶拉姆还很害怕,她可听不懂呢,问道:
“你到底是谁呀?”
“就是我呀,桑吉呀。啊——”
桑吉这才想起自己现今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在门外边把自己和拉姆在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连拉姆迈步总是先迈左脚这些地方都一点点讲起来。外边儿,夏日好像一颗融化的红葡萄,逐渐沉入粉红的山雾中。桑吉已经说不动了,好在拉姆终于相信了,就这样让他进到屋子里来。拉姆这下子倒非常好奇了,说:
“你找到了香格里拉吗?”
年轻的桑吉坐在木桌前,先朝唐卡上的莲华生大士合掌敬了一礼,然后回答道:
“我也说不准,或许是吧。林子里有一个泉哩,我一喝就年轻了几十岁。”
老奶奶拉姆听到以后,开心地仰面大笑,心里想:过了几十年清苦的日子,终于等到这样一天了。天色已经很晚了,拉姆决定翌日一早就出发去林子里找那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