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犹豫挣扎的姿态,片刻后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替山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你也知道,神苍山外围的结界需要定期检修,有些靠近边缘的区域,时常会有浊兽出没。”
她抬起头真挚地看着沈辞,编造着谎言。
“昨天夜里,我在巡视南边的一处节点时,意外遭遇了一头高阶浊兽。”
“那畜生十分凶悍,我拼尽全力才把它赶走,但自己也不慎被它的利爪伤到了。”
桑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弱:“我当时灵力耗尽,连捏碎求救符的力气都没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死在外面……”
“我顺着山路往回爬,爬了好久好久。等我看到你院子里的灯光时,心口一松,就失去了意识。”
这段谎言编排得十分巧妙。
既解释了她受伤的原因,又利用了神苍山的任务作为掩护。
最重要的是,她把沈辞的院子描述成了她绝望中的灯塔。
这种话,对于任何一个深陷情网的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对不起,沈辞。”桑枝轻轻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神苍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秘密任务不能对外人说。”
“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更怕连累你。”
“所以,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沈辞听着她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好家伙……秘密任务,高阶浊兽都出现了。
戏还得继续演。
在得知对方有秘密瞒着自己,并且给出了解释后,一个正常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人该作何反应?
当然不能立刻原谅。
太轻易的妥协只会显得廉价。
沈辞深深地看了一眼桑枝,猛地甩开了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小泥炉前。
拿起桌上的布垫,端起药罐,将里面熬好的深褐色药汁倒进瓷碗里。
动作生硬,明显是带着情绪。
看着被甩开的手,桑枝愣了一下。
这废物,居然还敢甩脸子?
以往只要她稍微放软一点态度,沈辞恨不得立刻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气狠了?
桑枝暗自思忖。
猎物……偶尔有些小脾气是正常的。
若是逼得太紧,伤了那份全心全意依赖她的道心,反而不利于明年的收割。
看来……必须得哄哄他。
桑枝掀开被子,强忍着伤口牵扯的隐痛,光着脚踩在了木地板上。
她慢慢走到沈辞身后。
沈辞正端着药碗,盯着里面泛着涟漪的药汁,一动不动,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桑枝绕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从下往上看着他的脸。
“还生气呢?”她故意放软了嗓音,“药都熬好了,也不端给我喝,是想苦死我吗?”
沈辞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她,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既然你有山主交代的秘密任务,自然有神苍山的好药治你。”
“我这凡夫俗子熬的烂树根,哪里配得上你。”
这话里的醋意和自嘲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桑枝听得心里想笑,嘴角的弧度也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上沈辞的手臂。
“可是,我只想喝你熬的药。”桑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沈辞紧绷的手臂,“哪怕是毒药,只要是你熬的,我也一口咽下去。”
这种直白的话语,换作任何一个男子,恐怕都会招架不住。
但沈辞依旧端着碗,眉头紧锁,只是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以显示出他内心的“动摇”。
桑枝见状,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突然捂住右侧的肋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痛呼一声:“嘶……好疼。”
沈辞果然上当了。
他立刻转过头,眼里满是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沈辞赶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想要去扶她,却又顾忌着她身上的伤,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桑枝顺势靠在沈辞的胸口。
她能感受到沈辞因为她的靠近而瞬间僵硬的身体,以及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有些急促的心跳。
“你还要生我的气吗?”桑枝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我都这么疼了,你还要不理我?”
“我昨天晚上一个人在黑暗里爬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我就在想,要是我死在外面了,我的沈辞该怎么办?”
她伸出双手,环住沈辞的腰。
“以后再有这种危险的任务,我不去了好不好?”
“或者我去求山主,让她派我去做些轻松的活计。”
“我们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外院里,每天种种灵田,做做饭……再也不分开了。”
她用最温存的姿态,编织着最虚幻的未来。
每一句话都在迎合沈辞,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软肋。
她就像一个熟练的钓手,在一点点收紧鱼线,看着鱼儿在水里挣扎,最终筋疲力尽,臣服于她。
沈辞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站在原地,任由桑枝抱着。
过了许久,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妥协,以及那份浓烈到让他不得不退让的“爱意”。
沈辞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落在桑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怪你,桑枝。”
“其实……我刚才坐在炉子前,想通了很多事。”沈辞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少女,“你在执行任务,不能告诉我……我知道你的难处。”
“你肯定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卷入那些危险里。”
他抚摸着桑枝的长发,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毕竟,你昨天都遇到了那么危险的情况。”
“如果我当时在场,以我这点微末的修为,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
“你对我有所隐瞒,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吧。”
沈辞闭上眼睛。
“是我太没用了。身为男子,却要躲在你的羽翼下。”
“我不仅帮不了你,还在这里对你发脾气……桑枝,对不起。”
听着沈辞的道歉,桑枝的眼神微微闪烁。
她把脸埋在沈辞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几句软话,几个刻意放低的姿态,就能让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不仅不再追究她受伤的真相,反而对她越发死心塌地。
沈辞端起桌上那碗温度刚好的汤药,用汤匙搅了搅,送到桑枝唇边。
“先把药喝了吧。喝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桑枝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苦涩的药汁。
药汁入喉,顺着食道一路滑向胃部,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就这样依靠在桌边,一个喂药,一个喝药。
晨光洒落,此刻的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对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凡俗夫妻。
共同经历了一场风波后,更加珍惜彼此。
喝完药,沈辞扶着桑枝重新躺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沈辞坐在床边,握住她的一只手,“我不走。”
桑枝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底那股奇异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她闭上双眼,任由沈辞握着自己的手。
在陷入沉睡前,桑枝在心底默默地审视着这段关系。
沈辞真的很单纯。
单纯得……让人觉得可笑。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界里,他就像一张白纸,任由她在上面涂抹。
他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每一个谎言,为了她的安危可以放下所有的尊严和脾气。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把她当成命定之人,当成了共度余生的道侣。
桑枝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她必须承认,在这快一年的相处中,那些虚情假意的伪装里,逐渐掺杂了一些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东西。
她喜欢沈辞看着她时那种专注的眼神。
喜欢他温热的体温,喜欢他笨拙地为她熬药的模样。
她……好像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了。
但这份喜欢,并不能改变什么。
“对不起,沈辞。”
桑枝在心底默默地呢喃着,那些在喉咙里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在黑暗中化作了冷酷的誓言。
“怪物,是不该有凡心的。师尊说过,动了凡心的人,下场只有死。”
“所以……我更不能放过你了。”
“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你在明年的引仙节上,在对我毫无防备、满心欢喜的时刻。”
“让你不留遗憾。”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桑枝反握住了沈辞的手。
紧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