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路林坐在训练室的小凳子上。

墙上的计划表已经换过一张,纸角有点卷,飞船、小人和扳手都被重新描得更清楚。今天对应的是蓝色扳手,代表拼装和维修。

地毯上放着一台坏掉的运输车模型。

路林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十分钟。

门外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他抱着模型走到客厅,问柳婉:“姐姐什么时候来?”

柳婉正在整理花瓶里的枝叶,闻言低头看了看时间。

“安然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

“她生病了,在家休息。”

路林抱紧模型。

“什么病?”

“发烧。”

“很疼吗?”

“可能有一点难受。”

“那要修吗?”

柳婉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他将生病和模型坏掉放进了同一种需要维修的事情里。

“人不能像模型一样拆开修。”

“那怎么办?”

“吃药,睡觉,等身体自己变好。”

路林认真听完,又问:“姐姐醒了会来吗?”

“今天应该不会。”

“那我去。”

“安然需要休息。”

“我不说话。”

他说完,抱着模型往门口走。

柳婉本来想拦,又看见他从自己的糖盒里挑出一颗草莓糖,紧紧捂在掌心。

最后,她只替他加了一件外套,牵着他去隔壁王家。

王安然从早上开始发烧。

她本人认为只是普通低热,不影响正常行动。温雅却没收了终端,禁止她下床,也拒绝了她“下午去路家坐着,不进行剧烈活动”的合理提议。

“生病就休息。”

“我可以换地方休息。”

“你去路家以后会休息?”

“会。”

“谁上次说只玩十分钟,最后待了三个小时?”

“那次情况特殊。”

“今天也特殊,特殊到需要躺在床上。”

温雅替她掖好被角,完全不给继续谈判的机会。

王安然躺了半天,越躺越不舒服。

头重。

鼻子堵。

连平时喜欢的机甲节目都看不进去。

她本来想给路林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别等。摸到终端才想起设备已经被母亲拿走。

三点过去以后,她忍不住看了几次门口。

路林应该已经知道了。

柳婉会告诉他。

就算不知道,等一会儿也会自己玩。

不至于一直坐着。

王安然这样想,却还是有点心烦。

三点二十,门外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随后是凳脚碰到地面的声音。

她从被子里抬起头。

温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

“醒了?”

“外面是谁?”

“没有谁。”

“我听见了。”

温雅笑了一下:“小林来了。”

“他来干什么?”

“等你醒。”

“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不打扰你。”

王安然坐起一点,头立刻晕了。

她又靠回枕头,仍然坚持:“让他回去,别被传染。”

“你自己和他说。”

温雅将卧室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路林坐在一只小凳子上。怀里抱着运输车模型,脚边放着自己的蓝色水杯。

听见门响,他马上转头。

“姐姐。”

“你怎么来了?”

“姐姐没来。”

“我生病。”

“我知道。”

“知道还来?”

“等姐姐醒。”

王安然看着他。

路林没有哭,也没有闹着进去。他只是坐在门外,像以前在家里等她换衣服一样,认为只要等着,姐姐总会出现。

“我今天不能陪你玩。”

“我不玩。”

“模型呢?”

“它坏了。”

“那明天再修。”

路林从模型下面拿出一直握着的草莓糖,隔着门缝递进来。

“给姐姐。”

糖被掌心捂得有点温,红色包装纸也皱了。

“我不吃。”王安然说,“生病不能乱吃糖。”

“吃甜的就不难受。”

“谁告诉你的?”

“我吃糖会高兴。”

逻辑仍然很简单。

高兴便不会难受。

王安然没有接。

路林也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温雅走来,将糖放到床头。

“等安然好了再吃。”

路林这才点头。

“你坐远一点。”王安然说,“别被我传染。”

路林把小凳子往后拖了半米。

“再远一点。”

又拖半米。

“差不多。”

王安然重新躺好。

路林坐在门外,抱着模型,不再说话。

安静了几分钟,她又觉得过于安静。

“运输车哪里坏了?”

路林立刻回答:“轮子不动。”

“检查电池了吗?”

“有电。”

“按开关会亮吗?”

“会。”

“可能是齿轮卡住。你先把底部翻过来。”

路林按照她说的做。

“有一块小盖子,看见了吗?”

“看见了。”

“螺丝刀在工具箱里。”

“我没带。”

“那你来修什么?”

“等姐姐。”

“……”

王安然无力地闭了闭眼。

他不是来自己修模型的。

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

温雅取来儿童工具箱,放到路林脚边。路林一边拆底盖,一边隔着门问。

“左边这颗吗?”

“靠近轮子的。”

“哪一个轮子?”

“坏的那个。”

“两个都不动。”

“……”

生病以后,大脑反应本来就慢,再加上隔着门远程指导,王安然很快觉得疲惫。

可路林的声音一直很轻。

问完一个问题便安静等,不催她,也不擅自乱动。

她闭着眼睛告诉他怎样清理卡住的小线头,怎样重新装好齿轮。

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盖上……”

门外没有回答。

王安然想问听见没有,意识却已经沉下去。

她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暗了些。

门已经关好,走廊里也没有人。

王安然第一时间看向床头。

草莓糖还在。

旁边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打开。

纸上画着一个躺在床上的圆头小人,旁边站着另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只巨大的扳手。上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刚学会的字。

【姐姐快好。】

最后一个“好”写得特别大,几乎占了半张纸。

温雅端着晚饭进来。

“醒了?”

“路林回去了?”

“嗯,坐到你睡着以后才走。”

“模型修好了吗?”

“修好了。他说姐姐闭着眼也会修。”

王安然看着那张康复卡。

“凳子呢?”

“小林留在门口,说你明天醒了可以坐。”

“我房间里有椅子。”

“可那是他等你用的凳子。”

温雅说完,将粥放到桌上,没有再逗她。

王安然病好后,第一天下床便看见门口那只小凳子。

凳面上贴着一颗歪星星。

她把凳子带去路家,放回训练室。

路林看见她进门,先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小小的,动作却像柳婉平时检查他一样认真。

“还热吗?”

“不热了。”

“可以玩?”

“可以。”

“可以修?”

“也可以。”

路林立刻跑去搬新的坏模型。

王安然本想说,不要以为她生病刚好就必须工作。

可看到他昨天修好的运输车正稳稳停在架子上,还是先坐到自己的高凳子上。

“先喝水。”

路林乖乖抱起杯子。

这一次,他喝完以后没有立刻跑开,而是等她也喝了一口,才一起开始下午的计划。

病好后的晚上,王安然把那张康复卡贴在书桌旁。纸上的“好”字比其他字大得夸张,贴得稍微低一点便会挡住抽屉。她调整了三次,最后还是让它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温雅进来送牛奶,看见后问:“不是画得很丑吗?”

“字写得还行。”

“哪里还行?”

“至少看得懂。”

“那安然要不要回一张?”

“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要回康复卡?”

第二天下午,她却在路林的计划表角落画了一只举着扳手的小人,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许再等。】

路林看完,问:“姐姐不来怎么办?”

王安然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先发消息。】

路林这才点头,像是终于获得了一套可以执行的新办法。

草莓糖被王安然留了很久。

直到包装纸边缘有些褪色,她也没有吃。

不是舍不得糖。

只是每次看见,都会想起一个小孩抱着坏模型,安安静静坐在她卧室门外。

知道姐姐今天不会来,便自己过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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