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约见的地方在临安城外一艘画舫上。

画舫停在江心,四周没有别的船只。

苏明绯登船时,天刚下过雨,江面浮着一层薄雾。

萧令执坐在二层窗边。

近一年不见,他与云州时没有太大变化。仍穿着颜色极深的衣裳,面前摆着一局棋。

只是棋盘上白子已经占据大半江山,黑子被逼到边角,看起来败局已定。

“苏二小姐来得比本王以为的晚。”

“待嫁女子不方便出门。”

“你不像在意名声的人。”

“我不在意,不代表它没有用。”

苏明绯坐到他对面。

“名声也是银子。用的时候自然要省。”

萧令执看了她一眼。

“你比一年前更像商人。”

“王爷找我,不会只为了夸我。”

萧令执将一份账册推到她面前。

那是陆家近两年通过漕运转移银钱的记录。

路线与她掌握的部分相合,却更加完整。

其中几笔银子最终流向齐王在北地秘密豢养的私兵。

“这是殿下查到的?”

“是你给的线头。”

“王爷如今把账送回来,是想收钱?”

“本王不缺这点钱。”

萧令执抬眸,“缺一扇门。”

苏明绯明白了。

“陆府内宅?”

“陆尚书与齐王传递真正重要的东西,从不走公文,也很少经过外院幕僚。”

“有时是陆夫人的佛经,有时是世子院送往王府的礼盒。”

“那些东西,外人查不到。”

苏明绯翻着账册。

“所以殿下等我嫁进去。”

“你不也一直在等?”

萧令执看向她手腕上的白玉镯。

“陆景衡这一年升得很快。”

“户部历练、齐王举荐、漕运功劳。你说过要让鱼往上游,他确实没有让你失望。”

苏明绯笑了一下。

“还不够高。”

“再高,便不容易摔死了。”

“越高的人,摔下来时看见的人越多。”

萧令执没有评价。

他落下一枚黑子。

原本被困在边角的黑棋,忽然与棋盘腹地一枚孤子连成一道极细的线。

败局仍在。

却多出了一条活路。

“本王可以替你保住苏家的外路。”

“陆家若动苏家钱庄,肃王府名下商号会接走一部分银根。”

“你带进京的人,也可以通过本王的渠道传递消息。”

条件好得过分。

苏明绯没有立刻答应。

“殿下要什么?”

“陆府内宅送出的每一封密信。”

“以及陆景衡真正站队齐王的证据。”

“只是这些?”

“暂时。”

苏明绯合上账册。

“我可以替殿下开门。”

“但门后拿到什么,由我先看。”

萧令执眼神微冷。

“你想截留?”

“我想知道自己交出去的刀会砍向哪里。”

“苏二小姐似乎忘了,你没有资格与本王谈平分。”

“殿下也忘了,那扇门还没有开。”

两人隔着棋盘对视。

江水拍打船身,画舫轻轻晃动。

良久,萧令执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可以。”

“你先看。”

“但看过以后,不得私藏会损害本王的东西。”

“成交。”

苏明绯拿起棋盘边那枚黑子。

棋子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令字。

“这是信物?”

“在京城遇到急事,去西市问一家名叫听雨的茶铺。”

“拿出黑棋,自然有人见你。”

苏明绯将棋子收进袖中。

萧令执却没有立即放她走。

“本王还有一件事好奇。”

“王爷的问题似乎总很多。”

“你准备如何对付陆景衡?”

“这与交易无关。”

“确实无关。”

萧令执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你花了十年让自己变成他会喜欢的样子,又愿意嫁进陆家。”

“若只是杀他,方法太多。”

“你不像会选最慢的那个。”

苏明绯指尖微顿。

肃王查到了她从小经营香料铺、安插人手,也查到她在云州前便已准备逃路。

但他不可能知道前世。

“我不只要他的命。”

她缓缓道。

“我要他最想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

“让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最爱他的妻子,得到了苏家的钱,也得到了齐王的器重。”

“然后呢?”

“然后让他发现,妻子是假的,富贵是借来的,连他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陆家,也早已从里面烂空。”

萧令执看着她。

“你准备把自己也放进去。”

“已经放了。”

“若有一天,你拔不出来呢?”

苏明绯想起陆景衡落在眼尾的手指。

也想起姐姐放在桌上的陪房名单。

“那便连我一起埋。”

这句话说得过于平静。

萧令执眼中的审视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苏明绯。”

“你究竟有多恨他?”

苏明绯起身。

“恨到王爷只需要知道,我绝不会临阵倒戈。”

她走到舱门前,又停下来。

“但殿下也最好记住。”

“我替你开门,不代表我是你的人。”

萧令执捏起一枚白子。

“本王从不相信谁是谁的人。”

“只看她下一步棋落在哪里。”

苏明绯离开画舫后,江面上的雾更浓了。

她握着袖中的黑棋。

前世苏明峥跪在肃王府外三日,也没能换来一道门。

今生,她尚未嫁入陆家,萧令执便主动把刀送到了手中。

不是因为她比前世更值得怜悯。

只因为她终于拥有了别人需要的价值。

这便是权势真正相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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