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亲自送来的。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没皱,嘴角也没抿,但眼皮跳了一下。艾琳在灰石镇见过这种表情——玛莎大婶在发现自己的秤被人动过手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是愤怒,是“果然出事了但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怀疑老赵?”林德问。
“本座不怀疑任何人,直到他们有值得被怀疑的地方。这句话可以加进《殿下金句》。”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鹅毛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桌上那叠库存记录,“林店长,本座今天翻了一下午的库存清单。三个月的损耗记录,总共十九笔,品类从药材到金属器皿都有,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如果把每一笔损耗的日期跟老赵的值班表对照,十九笔里有十一笔发生在他当值的日子。十一除以十九,比例超过一半。本座不是数学家,但这个比例值得多问一句。”
“这个我注意到了。”林德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姿很端正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但老赵在商行干了七八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他跟其他伙计没有矛盾,跟仓库主管关系也不错。三个月前开始出现损耗的时候,我第一个排查的就是他——但他的值班表跟损耗日期只有大约一半重叠,跟随机概率差不太多,所以当时没有继续深挖。”
“那是因为损耗不止一个人在做。”艾琳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老赵的入职档案,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老赵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他在赤砂港当过七年码头工人。本座不认识他,但本座认识他打的绳结——他绑货物的时候用的不是商行通用的活结,是港口的防滑结。这种结在潮湿环境下不会松,但解开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手法——往外拽第三股绳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否则绳头会散。你知道这种打法的另一个用途是什么吗?”
林德摇了摇头。
“走私的人最喜欢用这种绳结封货箱。”艾琳把档案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备注被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因为海关检查的时候解不开,等检查的人走了,自己人可以一秒钟打开。教廷在洛安城调查走私案的时候专门培训过识别这种绳结,银翼应该见过。”
银翼站在窗边,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微微侧过头来。晚霞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成了暖橙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教廷称它为‘潮汐结’,需要至少三年的码头经验才能打得标准。普通搬运工学不会。”
林德沉默了很久。作为一个在商场上待了二十年的人,他见过太多因为信任而吃大亏的案例。老赵是他在商行里最放心的员工之一——干活卖力,性格直爽,跟谁都处得来。但赤砂港那七年,老赵在应聘的时候确实没有主动提过,是林德自己从他手上茧子的分布判断出他在港口干过重体力活。现在想起来,老赵对那七年的经历总是说得很笼统,每次有人问到细节他就会岔开话题,或者讲一个笑话把注意力引开。林德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回忆苦日子,现在看来,也许不是因为苦。
“所以你怀疑老赵参与了损耗——但不是一个人。”
“老赵是负责卸货的,他能在货物进仓库之前接触到货箱。但他没有盘点权限——损耗如果只是少了几件货,光有他一个人做不到,必须有仓库里的人配合。那个配合的人知道盘点周期,知道哪批货被抽检的概率低,知道怎么把损耗平摊到不同品类里让账目看起来像正常的误差。本座推测,真正的偷货贼至少有三个人。一个能接触货物,一个能改账目,一个能在外面接应。老赵是第一个,第二个在仓库或柜台。”
“第三个是谁?”
“还不知道。但本座有办法把他钓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艾琳就让林德放出了一条消息:三天后,商行将有一批高纯度的魔法水晶从赤砂港运抵王都,暂时存放在三楼仓库。这批水晶极其昂贵,一颗就抵得上普通货物一整箱的价钱,所以会在到货当天安排专人盘点。消息放出去的时候,小周在旁边听了全程,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要运水晶吗”。艾琳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比平时更认真的语气说:“当然不是。本座又不傻。这批货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消息。如果有人想利用盘点漏洞偷东西,三天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一个不存在的货箱,不会被偷,但会帮我们找到想偷的人。这招在灰石镇叫‘空城计’,本座改了改细节——不叫空城计,叫‘空箱计’。”
消息放出去之后,艾琳让林德把老赵派去城外接一批货,在假水晶到货之前不会回来。不是怀疑他——虽然确实怀疑——而是如果他参与了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在动手之前把他调离现场,让他没有机会在行动当晚传递消息。如果他没参与,那他回来后一切照旧,这件事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同一天下午,她在柜台跟陈伯“闲聊”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后天晚上三楼仓库的盘点会提前,因为假水晶到货时间临时提前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重要的排班变更,说话的时候还在低头看账本。但她用余光注意到,陈伯的算盘珠子在“三”的位置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银翼那天晚上巡完商行所有出入口回来之后,在磨刀石上磨匕首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您今天跟陈伯说话的时候,身体挡在柜台外面。”
“对。”
“故意的。”
“对。本座站在那个角度,陈伯看不到林店长在楼梯口站着。所以本座跟陈伯说的话,林店长听不到,但林店长能看到本座在跟陈伯说话。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去跟林店长打听‘殿下是不是在查陈伯’,林店长不需要说谎——他可以说‘我确实看到她跟陈伯说话了,但没有听到具体内容’。真话但缺了关键信息,听的人自己会脑补。这招不是本座原创,是露西教本座的。她有一次偷吃了她妈放在窗台上的馅饼,只告诉她爸‘露西下午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真话,但没说站在窗台旁边干嘛。后来她爸以为是猫偷吃的,把猫骂了一顿。”她把墨水瓶盖子拧开又拧上,“在灰石镇待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么用真话骗人。话是真的,线索是错的,结论是对方自己推出来的——这种谎言最不容易被揭穿,因为对方会觉得自己很聪明。”
三天后,假水晶到货的当晚。
商行打烊之后,三楼仓库的走廊静得能听到魔法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艾琳坐在仓库门对面的杂物间里,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刚好能看清走廊全貌的缝。她已经坐了很久,久到后背贴墙的地方开始发酸。但她没动。这种埋伏式等待在灰石镇有过训练,只是那时伏击对象是偶尔路过棺材铺的野猫——那些猫总想偷她藏在棺材板夹层里的干番茄片。相比之下,等人的难度更低,因为人的脚步声比猫重得多。
银翼站在她身后,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芦花鸡窝在她脚边,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毫无心理负担。
半夜时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木地板正常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来人走得很轻,而且明显知道哪几块木板会响——每一步都踩在支撑梁的正上方。这种走法需要对走廊极其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知道第三块木板不能踩、第七块踩左边不踩右边、转角的地方要贴着墙角走因为那里的木板下面有横梁。不是临时起意的小偷,是每天都在这里出入的人。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了。一阵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钥匙插进锁孔,锁簧弹开。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线暖黄的魔法灯光。
然后一个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又轻又尖,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这批货不对——标签上写的是硫磺,罐子里装的是盐!我们被耍了!”
躲在杂物间门后的艾琳推开门,走到仓库门口,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悠闲的语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传得比平时远得多,像是每个角落都在听她说话。
“盐比硫磺便宜很多,而且撒在伤口上不会中毒。对本座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接下来如果动手的话,有人受伤了还能用盐消毒。不过本座更希望不动手——本座的骑士最近刚磨了刀,刀口太快,伤到人不好缝。所以,你自己走出来,还是本座请你出来?”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从货架后面哆哆嗦嗦地走出来一个人。瘦高个,穿着商行仓库管理员的制服,脸色在魔法灯下白得泛青。艾琳认得这张脸——今天在仓库门口核对清单的人就是他。仓库主管,林德亲手提拔的,在商行干了五年,比老赵还多两年。商行里最熟悉盘点漏洞的人,也是最方便改标签的人。
“艾——艾琳顾问,我只是上来检查——”
“半夜检查?不开灯检查?用钥匙开门检查?你平时检查仓库都是这个流程?”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停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标价离谱的商品,“本座来帮你说吧。老赵帮你们把货偷出去,你负责改库存记录让损耗看起来像正常误差。但老赵是码头出身,他只负责搬货,不管账目。真正在分配偷货时机、品类和数量的人,是你。因为只有仓库主管才知道哪些货被抽检的概率最低、哪些货就算少了也不会立刻被发现、以及哪些货的标签最容易伪造。算盘珠子每次拨到‘三’就停一下,那个不是习惯——是每次算到偷了三件的时候都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再加一件。这个习惯至少三个月了,跟损耗出现的时间一致。”
艾琳回头对门外喊了一声:“林店长,可以进来了。”
林德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商行保安。他看着仓库主管,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在脑子里把过去三个月所有跟这个人有关的记忆全部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哪次汇报是假的,哪次汇报是假的——不对,是哪个笑容是假的,哪次加班其实是在偷货。
“为什么?”他问。
仓库主管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最终还是挤出了答案。
“他们抓了我儿子。我不敢报官,也不敢告诉商行,因为我儿子被抓的时候正在做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具体是什么他们没细说,但只要能逼我就范就行。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弄到一定数量的矿石,就放人。就是你要查的那种红色矿物。我只是想拖到他们把儿子放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艾琳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眼泪,但两只手在同时做两件事——左手擦眼泪,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钥匙链上系着的一把折叠小刀。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让自己消失。这种反应她见过。灰石镇有个年轻人偷了镇上的公粮,被发现之后也是这个动作——不是不怕死,是觉得被抓到了比死更难面对。
银翼在那只手碰到刀柄之前就把它按住了。动作很轻,像在桌上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没有夺刀,没有反扭手臂,只是按住了。他低头看着仓库主管,用一种比平时说话更慢更轻的声音说:“你儿子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把货放在城南废弃马厩的第三个食槽下面。每次放了货,第二天就会有人把下一批要的东西塞进马厩门缝里。”
银翼和林德对视了一下。林德的眼神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一个在商场上待了二十年的人,最恨的不是被竞争对手算计,而是有人拿员工的孩子当筹码。
“城南废弃马厩。本座记下了。”艾琳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整理的那本笔记翻了翻,然后抬头对林德说,“林店长,报官。不是普通的盗窃案——是绑架、走私、以及利用违禁矿物制造针对特定种族的武器。够商行跟教廷打很长一段时间的官司,不过不怕——教廷不缺官司,安洛商行也不缺打官司的人。本座回头让安老板把商行最好的辩护师调来。”
林德看了看仓库主管,又看了看艾琳,点了点头。他走到仓库主管面前,把被银翼按住的那把小刀从钥匙链上解下来,收进自己口袋里。
“你儿子的事,商行会出面。但仓库的账,你自己要担。”说完对保安挥了挥手,示意把人带走。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魔法灯的暖光重新照亮了空荡荡的仓库。艾琳靠在仓库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沉默了好一阵子。
“银翼。”
“在。”
“本座骗他说那罐子里是盐。其实真是硫磺。不过这个谎撒得值——人在发现自己被耍了之后的第一反应,说的都是真话。至少他儿子是真的,被抓也是真的。”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些在魔法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纹路,声音轻下去,“红盐要用血族的血来造。每一颗红盐里锁着一个本座同胞的命。这次被偷的是硫磺掺红盐,上次是红盐原矿混在普通矿石里。每次的量都不大,但频率很高,说明有人在囤,而且囤了不止一批。那个用他儿子威胁他的人——也许不是人——需要大量红盐。教廷用圣水对付血族,他们用红盐。一个从内部削弱,一个从外部杀伤。如果这两拨人联起手来,本座以后就算恢复了全部力量也没用。所以得在他们联手之前找到那个买家。”
她站直身体,把笔记本合上往口袋里一揣,朝楼梯口走去,步伐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银翼注意到她经过仓库货架的时候,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罐标着“硫磺”的陶罐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跟一个不认识的同胞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