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声音还悬在风里,人已经像片轻云似的从烂尾楼的断壁残垣间掠下。
冰蓝色高跟鞋的鞋尖点地,没激起半分尘埃,悄无声息落定在梦蝶身后三米处。
午后的风裹着湿地公园的荷香,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连呼吸都带着急慌慌的轻颤。
梦蝶闻声回身。
眼尾扫过来的视线像覆了层薄冰的刃,自上而下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那目光太过锐利,扎得小雅后颈发僵,指尖下意识抠住了裙摆。
这心悸感太熟悉了。
跟之前偷刷老哥银行卡去网购,转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一模一样。连耳尖发烫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多久了?”
梦蝶的声音破开凝滞的空气。明亮的日光落在她翻飞的蝶翼袖边,晃得小雅眼皮微跳。
“啊?”
小雅愣了半秒,脑子还没跟上。
“魔法少女。当了多久了?”
语调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周遭的风却像跟着沉了几分。
“半……半个月。”
小雅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尖,头不自觉地往下埋。声音越变越小。
梦蝶的目光在她垂着的发顶停留了几秒。
远处草丛里的蛙鸣都静了一瞬,她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凉露:
“把‘钥匙’交给你的精灵,是谁。”
“精灵?啊!”
小雅猛地抬眼,瞳孔亮了亮。
“就是那只总眯着眼笑、叫白糖的小白猫呀!”
没等梦蝶追问,她已经急着把前因后果往外倒。
那天放学,蝉鸣吵得人耳朵发嗡。巷口深处清清楚楚飘来一声软乎乎的呼唤,喊的是她的名字。
好奇心拽着她拐进去。墙根阴影里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猫,爪子上捻着点微光,见她来就甩了甩尾巴。
白猫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从魔法王国来的精灵使者。寻常人连它的毛都摸不着,偏偏小雅能看见——这可是万中无一的魔法少女天赋,半分不掺假。
末了它眼睛弯成两轮月牙,爪子往虚空里一抓,变出枚闪着柔光的宝石吊坠。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
“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
听到这儿,梦蝶胸口那股气直窜上来。
又荒唐,又窝火。
荒唐的是这骗术简陋得像过家家,自家傻妹妹就这么签了契约。
窝火的是那只叫白糖的坏精灵,竟把她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哄上了这条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险路。
指节捏得咔咔轻响。她盯着远处芦苇荡上方白晃晃的天际,在心底磨牙。
下次撞上那只白猫,非得把它的毛捋成爆炸头,再塞去魔法结界里罚扫三个月厕所不可。
没错。
这位裙裾染着星光、代号梦蝶的魔法少女,真实身份正是站在小雅眼前的老哥——孙长生。
今早他慌慌张张塞进口袋的那枚色泽暗淡的宝石,正是他藏了好几年的变身信物。他口中的“钥匙”。
一想到白糖眯着眼诱骗小姑娘签契约的得瑟模样,孙长生——不,现在是梦蝶——忍不住把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出冷白的光。
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里。
正蜷在沙发上舔爪子的白糖忽然浑身一僵。
像被寒冬的冰碴子从头浇到尾,炸着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后背的毛根根竖得笔直。
“怎么了?”
身旁的女人指尖划过它毛茸茸的头顶。
“……没什么。”白糖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尾巴心虚地扫过沙发垫,“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
女人挑眉,看了眼空调——二十六度,风感柔和,明明舒服得让人想打盹。现在外头可是三十多度的盛夏。
她笑着戳了戳白糖圆滚滚的肚皮:“怕不是有谁在背后骂你这小滑头呢。”
白糖耳朵抖了抖,没接话。
它哪是平白无故找的人签契约。还不是前几天重温那部经典的黑深残魔法少女动画,学人家孵化者的腔调装神秘。
这下指不定被哪个老熟人记恨上了。
……
湿地公园。
蝶翼形状的广袖随午后的风垂落。梦蝶弯腰,拾起脚边那枚还凝着淡蓝残魔力的晶核。
幽蓝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只闪了一瞬,便被宽大的袖摆一卷,悄无声息没入衣袂深处,连点光晕都没漏出来。
她转身时,雪色裙角扫过开满野花的草坡,带起的风里裹着阳光晒透的荷香。声音却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冷得沁人:
“解除变身,把钥匙交过来。”
小雅脊背窜过一阵刺骨的凉意,脚趾下意识抠进鞋底,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
“前、前辈……你要做什么?”
“你成为魔法少女才满半个月。”梦蝶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胸口那枚微微发烫的魔法纹路上,语气沉得像压了块千斤巨石,“现在解除契约,还来得及。”
小雅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的小点。
她后脊一麻,终于听懂了这话里劝她离开的意思。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她亮得惊人的眼睛。
死一般的寂静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指甲快嵌进掌心,又忽然慢慢松开。
再抬眼时,眸子里全是撞不碎、揉不烂的坚定。
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亮得发脆:
“我不!我绝对不解除契约!”
“胡闹!”
梦蝶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锐响砸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路?这是条踩错一步就粉身碎骨的殊途!现在停下,我还能保你往后安安稳稳——”
“我不!”
小雅猛地把右手按在胸口发烫的魔法印记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她迎着梦蝶压过来的威压,往前扎扎实实踏出一步。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砸在午后被阳光烤得干裂的泥地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不管遇上什么事,只要自己心里没愧,就得咬着牙一路走到底。”
“成为魔法少女,守着我想守的人、护着我想护的城——这是我这辈子最问心无愧的选择。”
话音落时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燥热的风灌进喉咙,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重重吸了一大口带着荷香的空气,把翻涌的激动慢慢压回心底。
语气放得软了些,却比刚才的嘶吼更郑重。
“梦蝶前辈,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也愿意听你的话,但唯独‘放弃魔法少女’这件事——我半步都不会退。”
这话音刚落,梦蝶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她抬眼,直直撞进小雅那汪深泉似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疑怯弱,只剩斩钉截铁的笃定,像正午悬在头顶的烈日,灼得她喉间泛起一阵发涩的麻意。
那些被她用尘埃埋了快十年的旧碎片,忽然全翻涌上来。
她孙长生当年对着还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随口说过这句话。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自己捧在手心怕摔着的妹妹,已经穿着魔法少女的制服奔走在日光下。更没料到,这句哄小孩的话,有朝一日会像块滚烫的石头,狠狠砸在自己那段蒙了灰的过往上。
我当年隐退,就当真是毫无愧色吗?
这个问句在心底来来回回撞了好几个圈,撞得太阳穴发涨。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顺着唇缝飘出来,轻得要被午后的风卷走。
“……好吧。”
“你既然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我不再拦你。”
梦蝶广袖一扬,雪白衣袂在半空中掠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旋过身,把双手负在背后,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舒展开。
“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小雅的声音立刻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行动,”梦蝶的声音裹在带着荷香的热风里,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郑重,“往后所有干系,全都算在我头上,由我负责。”
“啊?但协会定的规制……”小雅猛地瞪圆眼睛,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语气里全是措手不及的惶然。
“不必忧心。”梦蝶眼梢微微一蹙又很快舒展,声线里裹着压不住的笃定,像一层温软的棉花,三两下拂去了小雅心口那丝不安,“协会那边,管不到我头上来。”
“那……那我也有件事想拜托前辈!”
小雅指尖绞着裙摆,往前怯生生挪了半步。声音脆得像撞开冰面的春溪水。
“说来听听。”
梦蝶偏过头,面具下的眸底终于漾开一抹柔得近乎朦胧的弧度,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求前辈千万千万替我守好这个秘密!”
小雅把双手拢在嘴边,像藏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绝对绝对不能让我哥察觉到!我早就化身魔法少女、天天跑出来执行任务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我锁在家里补三个月习题!”
梦蝶的嘴巴微微一张,又很快抿住,费了好大劲才憋住没笑出声。
傻丫头哪儿知道,自己怕得要命的老哥,这会儿正披着梦蝶的马甲站在她面前。连刚才那句“咬着牙走到底”,都是她哥亲手教的。
“行,我答应你。”
她故意压着嗓子,不让熟悉的声线露半分破绽。
“真的!”
小雅高兴得直接往前蹦了一步,眼睛亮得发光。那表情,跟上次在市中心冰店挖到隐藏款芒果芋圆冰时一模一样,连晃着的小辫子都透着开心。
“太好了!谢谢前辈!”
“好了,先回家吧。”
梦蝶挥了挥袖边,语气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哥哥在家里等你,估计都急得把冰箱里你的草莓蛋糕吃光了。”
“嗯!前辈再见!”
小雅慌忙应了一声,转身化作一道带着冰蓝色的残影,踩着风往市中心的方向掠去。连鬓角散下来的碎发都透着轻快。
湿地公园的风慢慢静下来。
只剩梦蝶一个人站在原地。明晃晃的阳光从芦苇荡上方倾泻下来,把她雪色的裙摆染上一层淡金。
她的思绪被风吹乱
明明已经隐退这么多年,魔力都沉淀得快变成茶杯上的积灰了。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哭笑不得的缘由重新出山。
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蛙鸣。
她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以梦蝶的身份行动,半分破绽都不能露。绝对不能让自家丫头发现,这个在她眼里强大又可靠的魔法少女前辈,其实就是哪个一手把她拉扯长大的亲哥。
最后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汇成同一句。
那只哄骗自家傻妹妹签契约、学坏得离谱的精灵使白糖。
这笔账非得狠狠收拾它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