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该死...

那个疯魅魔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来买奴隶的普通客人...!

居然还惊动了精灵长老亲自出马,之前无论我做什么都懒得管,现在打了一架就找上门来?

花了好几年组建的狩猎队就这么没了...我的钱...我的货物...

没关系...

反正我还有几百上千年可活...

只要重新组建...就还能东山再起..."

曾是精灵奴隶狩猎队首领的米拉,正带着满身伤痕在森林中蹒跚前行。

滴滴答答的血迹染红了林间地面,但她依然拼命逃亡。

这片区域已经无法再待下去了。

现在的她与那些在领地争斗中败北、负伤逃窜的野兽毫无区别。

因傲慢将整个团队带入地狱,唯独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

但所谓强者,背上永远挂着巨大的靶心。

身为弱者时,只要避开强者的攻击就好,毕竟还算不上诱人的猎物。

可一旦当过强者,沦为弱者的瞬间就必须做好接受所有人挑战的准备。

想捕猎大象而非兔族的野心家比比皆是。

这就是踏入里世界时必须签订的契约内容。

"...你..."

高耸的树梢上,一头孤傲的狼正俯视着精灵。

精灵的咽喉即将被利爪切断,那爪尖穿透林间洒落的阳光闪闪发亮。

"久违了。"

"...你是谁...?"

"已经忘记了吗?被您卖掉的十五岁狼族少女,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如今我侍奉着魅魔主人。"

"...那...丫头...!明明不该是这种性格...?"

卡米拉的嗓音低沉粗犷。即便考虑到少女身份,也比寻常成年男性更为浑厚——当然这是以女性标准而言。

她栖坐树梢的姿态透着凛然威仪,虽穿着寻常冒险者服饰,却掩不住骨子里散发的威严。

塔尼亚曾从卡米拉外貌窥见的潜力,此刻正展露无遗。

"您强行改造的性格,我早已舍弃了。"

"...记忆...恢复了...?"

"是的,这是我现任主人赐予的礼物。"

"不可能!那可是连魔法带物理破坏大脑才抹去的记忆..."

"您不是已经见过主人一次了吗?"

"胡说!全是谎言!"

"...您的名字是米拉。而我曾经的名字——叫查莉娜。"

精灵倒吸凉气僵在原地。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记忆确实复苏了。

再如何否认,残酷的现实终究是现实。

***

我曾是狼族的女儿。

"统领狼群、穿梭森林与原野的狼族首领之女。

兽人天生就有着强烈的独立性。

我们虽然名义上属于同一个国家,但那不过是多个兽人部族勉强拼凑的松散联盟。

这种联盟根本不可能做出与精灵族全面开战的决断。

所以我们被抛弃了。

遵循残酷的丛林法则,我们部族最先被联盟舍弃,成为维系联盟生存而断尾求生的蜥蜴尾巴。

太憋屈了。但也很合理。说好要共同生存的约定,就这样轻易撕毁。

可我们也不能傻乎乎地坐以待毙。

父亲抛弃村庄,带着部族开始了流浪。

若不能在弱肉强食中成为强者,就只能在适者生存中沦为适者。

我们亲手烧毁村庄,只带必需品踏上旅途。

精灵族却像嗅到血腥的猎犬般穷追不舍。

他们甚至不屑正面交战。

将我们栖息地周边的动物猎杀殆尽,静待我们在饥饿与长途跋涉中倒下。

这狩猎方式完美得令人绝望。

"……千万别丢了尊严啊,查莉娜。你是首领的女儿。只有你……只有你……别对我说丧气话……如果连你都这样……"

"在旁人眼里,这或许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吧。毕竟我才十五岁,却要承担这些。"

但比同龄人早熟的我,反而感到一种使命感。

爸爸必须带领整个部族。如果爸爸放弃,整个部族就会崩溃。

而作为女儿的我如果向爸爸诉苦,爸爸的心一定会垮掉吧。

就这样,我比其他人更早地长大了。

用这种方式或许能稍微延长部族的生存时间,却无法阻止走向灭亡的趋势。

即便熬过极度的饥饿和严酷的行军,也根本甩不掉奴隶猎手的追击。

必须做出决断了。

"……我们分散吧。只能各自求生了。"

直到部族四散奔逃的那一刻,

猎手们才终于行动起来。

究竟有多少人活下来,大家都逃往何方——

我一无所知。

唯一确定的是,爸爸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们全家都没能逃脱。

妈妈和弟弟,现在肯定也找不到了吧。

或许死在了某个地方,或许被卖掉了,或许就此失踪……

教我武术的爸爸,

和我在原野上打滚玩耍的弟弟,

总是为我煮美味饭菜的妈妈,现在都不在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米拉的女人。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肮脏的勾当?"

"...哈哈,这种事需要理由吗?"

米拉对卡米拉的质问报以冷笑。

卡米拉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却竭力维持着面无表情。

"...说到底就是为了钱!要活几百年几千年...攒够钱享受余生...就这么简单。"

"...我很好奇您现在哪来的底气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区区十五岁、连发育都没完全的奴隶丫头,你觉得我会怕?"

即便流血负伤,米拉高傲的自尊也未曾折损。

而且她确实有这份底气。

没错。面对一个发育不全、身为奴隶又年幼的对手,没牙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用爪子就能拍倒的敌人,缺几颗牙又算什么。

但对方是狼。

而且绝非寻常的狼。

是能在体能上碾压精灵、人类等大多数常见种族的族群。

作为这个族群首领之女,自幼必然经历过严苛的肉体锤炼。

那种"既然曾经踩在脚下,这次也必定如此"的傲慢。

强者们呼吸般自然的失误总会发生。在荒野中,被狼群猎杀的老虎尸体并不罕见。

兽化

狼爪

卡米拉的双手开始变形。

本就修长坚硬的指甲此刻化作巨狼般的利爪,锻造出比刀剑更致命的武器。

这武器不会仁慈地斩击,只会撕扯与粉碎。

"...我来结束这场复仇。"

"明明喊着主人大人,还谈什么复仇?复仇?"

米拉发出嗤笑。笑声穿透枝桠,在四周回荡。

这是警告吗?方圆之内已无活物气息。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为了那可笑的复仇?和你鄙视的那个扮英雄的精灵有什么区别?"

精灵握紧染血的长枪。

连架势都摆不稳的姿态里,唯独那份傲慢丝毫未减。

"哈?我啊...生来贫穷吃尽苦头?啊?!连身体都卖过,自尊心被践踏着...!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

繁星之枪

天蝎座

精灵的长枪迸发紫光。光芒如液体般顺着枪身流淌,从刃尖滴落。

剧毒。

那是浸透蝎毒的锋利长枪。

"就因为一个玩英雄游戏的蠢货,和一个想要向我复仇的奴隶...我竟然要这样结束?还要向那种家伙下跪求饶?...你觉得这像话吗!"

人们总爱这么说。

明明出生在底层,自尊心怎么还这么强。

正因为生在那里,才更需要挺直脊梁。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难道还有需要低头的地方吗?

要一个必须昂首仰望高处的人放下自尊,你们也配问这种话?

精灵的长枪与狼人的利爪。

在连光线都只能勉强透过树梢的昏暗处,两柄武器碰撞出清冽的鸣响。

***

"查莉娜...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爸爸...?"

"...对不起。女儿啊...我...唯独不想看着你死去。"

"不要,爸爸一定能活下来的。根本没必要战斗啊...!爸爸不是说过吗,就算不战斗也有活下去的办法...!"

"...查莉娜,这是我留给你的遗言。给我记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没法再阻拦父亲了。

因为是个乖女儿,所以阻止不了父亲要做的事。

明明该当个坏孩子的,该做个不听父亲话的叛逆鬼。

可我实在太懂事了。

"...查莉娜,以后的日子会很难。但就算被苦难淹没,你也绝对不能变成那些垃圾的模样。"

"..."

"世上一定存在善良的人。你还小,一定要在那些好人里找到值得追随的领袖。然后去打堂堂正正的仗。绝对、绝对不要让你的复仇牵连无辜。"

我哽咽着无法回答。因为一旦回应,父亲就会离我而去。

抛弃我...

不,是为了保护我而赴死。

"能答应我吗?"

但看着那张恳切的面容...作为乖女儿,我还是说出了父亲最想听的话。

"...嗯,我一定不会忘记的。爸爸。"

"你肯定会想复仇。没关系,这很正常。但是...千万别被仇恨蒙蔽,或是投身错误的战斗。千万要记住啊..."

我的人生。

与家人最后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望着抛下我离去的父亲,我只能朝相反方向逃跑。

就这样抛弃了父亲。

我成了最差劲的女儿。

***

"反正你到现在还改不掉奴性,管那该死的魅魔叫主人...!复仇?你也配提复仇?!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在这泥潭里打滚的渣滓罢了。"

拼死也要把别人拖下水。

即使伤口再次裂开鲜血直流,也毫不犹豫地攻击眼前的卡米拉。

既然我无法变得干净,那就算变得更肮脏也要让别人一起堕落。

这就是自私的本质。

战局对卡米拉越来越不利。

技艺的差距、经验的差距、熟练度的差距。

看来连米拉受的伤都无法弥补这些差距。

卡米拉身上不断增添新伤,体内积累的毒素让身体难以支撑。

"...哈啊..."

再加上成长期没能好好进食,兽人引以为傲的身体能力并不完整。

虽然遇到塔尼亚后暴饮暴食了一番,但也仅此而已。

"...根本不强嘛!"

塔尼亚双手交叉成爪。利爪与利爪交织,宛如盾牌。

长枪触及那利爪的瞬间,随着钢铁的悲鸣被弹开了。

然而,仅此而已。根本无法抓住这个瞬间踏步向前进行反击。

"...结束了。"

看到这一幕,米拉露出了微笑。

是啊,我吃了这么多苦头,人生怎么能在这里结束...

要重新召集猎手们,再次享受荣华富贵。

繁星之枪

狮子座

米拉大幅度挥动长枪。明明只是简单的枪击,却如同狮子的利爪般划出无数轨迹袭向卡米拉。

必须挡住但是...

这副早已到达极限的身躯终究力不从心。

狮子座的星象将卡米拉全身皮肤撕裂得支离破碎。

"哈哈...没错...我还...没结束呢...只要调整好身体..."

米拉转过身缓缓迈步。

虽然脚步踉跄气力流失,但负伤的身体仍能继续前行。

只要逃离这里,运气好的话就能收拾伤势重新站起。

毕竟拥有数百年的寿命,完全能重头再来。

就在米拉即将脱身的刹那。

她背后突然响起法术发动声,四周飘落五彩斑斓的颜料状物质。

战斗尚未结束。

灵魂术法

条件触发

灵魂逆行

卡米拉并非孤身一人。

她背后存在着统率全军的首领。

卡米拉身上所有伤痕开始同时逆向复原。

从长枪擦出的血痕到浸透的毒素,甚至连撕裂的伤口都——

"...!那个疯魅魔...!"

"是主人大人...!"

卡米拉以完好身躯再度起身。

即便这具身体发育不全,但胸中野兽般的心志与顽强体力丝毫未减。

米拉环顾四周,哪里都找不到塔尼亚的踪迹。

条件触发。这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会启动的设计。

无论是魔法还是咒术都存在的机制,可说是法师必修的基础构造。

狼群擅长集体狩猎。

追击组将猎物驱赶至绝境,猎杀组便会切断其咽喉。

这场战斗中的猎杀者毫无疑问是卡米拉。塔尼亚恪守分际并未直接插手。

但确保狩猎成功本就是塔尼亚的职责所在。

所以她布下棋局。以族群中最睿智的个体身份描绘出必胜的宏图。

米拉浑身是伤流着血,与杀不死的敌人殊死搏斗。

这本就是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开什么...玩笑!咳咳...!"

米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双手与唇边。

最先抵达极限的正是米拉。

被拔光獠牙利爪逐出狼群领地的——

毫无疑问也是米拉。

"要在这里...死在这里...?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

"...这本来就不是场公平对决吧?"

"闭嘴...!区区奴隶也敢对我...!"

米拉颤巍巍举起长枪。

垂死挣扎。

濒死前的最后战斗正在此地上演。

***

此后便只剩下痛苦。

即便父亲牺牲性命,没用的我还是没能逃脱。

反复咀嚼着父亲的遗言,但在碾碎脑髓般的剧痛中保持记忆根本不可能。

早熟的我,不孝的我,就这样悉数消失。

连少女时期低沉沙哑的嗓音也失去,变成了只会汪汪叫的宠物狗。

直到遇见新的主人、领袖、头狼。

塔尼娅·娜塔琳·玛丽亚。经营殡葬业的魅魔。

她是这样自我介绍的。

从初次见面就给我美味饭菜,安抚我的不安,带我去城市,送我漂亮衣服与新奇食物。

甚至当村庄陷入火海时...

没错,就像当年我们不得不亲手烧毁村庄逃亡那样。

本以为又要开始流浪。

但主人凭一己之力终结了一切。

在我充满重复痛苦与不幸的人生中,她化作巨大的幸运降临。

连我失去的记忆都悉数归还。

将那个不幸的、不孝的我重新找回,并承认那就是真实的我。

这样的她,我有什么理由不追随?

正如父亲所说,是值得誓死追随的头狼,是我应当敬仰之人。

我不想成为那种堕落之人。

不愿打着正义旗号进行错误战斗,把痛苦转嫁他人——就像那个男性精灵一样。

所以只提了一个请求。

这场复仇。

请让我完成复仇后继续当奴隶活下去。

"当然可以。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许可。卡米...查莉娜?该怎么称呼你?"

"...希望您能用主人赐予的名字,叫我卡米拉。"

"...好,卡米拉。这是你正当的复仇。正义的战斗。只要答应我一件事。等你回来时。要露出开心的表情。你才15岁啊。要带着幸福纯净的笑容回来。别背负世间所有不安,摆出悲伤的表情。"

"感谢您。我一定会做到。"

他允许了。他帮助了我。

***

繁星之枪

水瓶座

当米拉将长枪砸向地面时,冲击波如瀑布倾泻般向四周扩散。

卡米拉后跃至冲击范围之外。

察觉到距离被拉开的米拉立即转身逃跑。

活下去。

在荒野中生存即是胜利。

"...我要活下去...活着...一定要再...!"

但这场狩猎的结局早已注定。

拄着长枪踉跄前行的精灵。

能在林间踏树疾驰的狼人。

胜负一目了然。

啊,和那时一模一样呢。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慢慢追逐精疲力竭的猎物。

直到你断气为止的单纯狩猎。

这样就够了。

我人生的不幸就此画上句号。

尽管逃吧。

让我看看你能逃多远。

米拉是强大的精灵。

虽不及精灵长老强悍,也没有塔尼亚那样的特殊能力。

但作为战士的实力毋庸置疑。

即便浑身浴血伤口绽裂,仍坚持奔逃了数百米、数公里。

当体力耗尽倒地时。

当倒在连光线都透不进的树荫下时。

映入眼帘的是毫发无伤追来的卡米拉。

"...哈哈...这样活着...毫无意义啊..."

"...有遗言吗?"

"...滚。我才不会给你这种杂碎留遗言。"

"...很配您呢。"

狼牙流

割喉

战斗就此落幕。

一生都在不择手段追逐光明的精灵,最终在不见天日的树荫下,连遗言都没能留下便死去了。

在这里谁都不会知道精灵的身份,只会化作树木的养分静静腐朽。

对于被遗忘消失的卡米拉同伴们而言,这是最完美的复仇结局。

所以卡米拉——卡米拉本人也能对这复仇感到满足。

"……够了。"

即便无数被复仇冲昏头脑的人堕落崩溃,卡米拉却漂亮地画上了句点。

***

卡米拉归来时浑身浴血,嘴角噙着剧毒猛兽般的狰狞。

这让我想起内芬的故事。

村庄陷入危机时,离村的兽人带着救命的粮食归来——那是内芬留给村庄的传说。

但卡米拉的故事略有不同。村庄的危机早已解除。

可恐惧仍在蔓延——害怕悲剧重演的恐惧。

而猎犬咬碎了那份恐惧归来。

卡米拉的凯旋带着这样的意义。

虽然比内芬的故事血腥粗粝得多。

但总需要有人化身恶鬼,世界才能保持安宁。

卡米拉看见我后,瞬间将那股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变回撒娇卖萌的小狼崽欢快地喊道:

"主人!我回来啦!"

这骤变的画风让我都心里发毛,但了解她真正的想法后,很快便释然了。

"...以后不必叫我主人了,你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哈啊...难道...您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

是个好孩子。这点我从未质疑过。

从初次相遇就察觉她不寻常,同行后更明白她心底藏着野兽的心。

倒不如说,这副温顺可爱外表下藏着狼性的模样,才是最真实的卡米拉。

"...那要和我一起生活吗?作为我的助手、我的女仆...之类的身份?"

"当然!今后也会继续尽心侍奉您的!"

***

主人接纳了我所有的面貌。

无论是狼、是早熟的孩童、是叛逆的女儿、甚至可爱如我。

如今要将过往尽数抛下。

想把那个因不幸而过早成熟的自己留在过去,作为乖巧的好奴隶追随主人。

所以决定将无数面貌封存,成为一只可爱的小狗。

"卡米拉?能上去把架子上的放大镜拿下来吗?"

"好的!主人!我这就去!"

我找到了新的族群,现在很幸福。

我是狼。为了守护族群与领地可以不惜一切。

所以...

要是敢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和主人...

没错,说的就是你。

最好当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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