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刚不再冷,社区便组织了一次郊外野餐。两家父母带着孩子到湖边时,草地上已经铺满各色餐垫,远处还有小型飞行器表演。
王安然对表演很感兴趣。
对和一群不熟的小孩一起玩游戏,兴趣一般。
她和路林在一棵树下找了块位置,把外套、餐盒和水杯整齐摆好。王安然特意选了靠边的位置,既能看见湖面,又远离奔跑的人群。
“坐这里。”她对路林说。
“姐姐呢?”
“我去拿饮料。”
“我也去。”
“你看东西。”
“东西不会跑。”
“人会碰到。”
路林低头看着她的外套。
“那我看。”
王安然去公共桌取果汁。排队的人比预计多,她还被温雅叫住,帮忙拿了两只纸盘。
等她回来时,原本的位置上多了两个陌生孩子。
他们大概没注意餐垫有人,只坐在边缘聊天。路林没有赶人,也没有去找大人,而是抱着王安然的外套,坐到旁边一小块草地上。
那块地方不平,下面还有一颗小石子。
王安然走过去,先把饮料放下。
“为什么坐这里?”
“他们来了。”
“你可以告诉他们有人。”
“他们在说话。”
“说话也可以提醒。”
路林看了看陌生孩子,又看向她。
“姐姐回来就知道了。”
“那我的位置呢?”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那里空着一块,正好能坐下她。
“留着。”
路林没能保住原来的位置,却一直抱着她的外套,给她留了新的地方。
王安然原本想去和那两个孩子说明情况。
话到嘴边,她又停住。
新的位置虽然有点偏,视野却更好,也不用和别人挤。
“石头拿掉。”她说。
路林立刻伸手,将草下面的小石子挖出来,扔到远处。
王安然坐下,把一杯果汁递给他。
“下次有人坐,要先说。”
“好。”
“不能什么都等我回来。”
“姐姐会回来。”
“我当然会。”
“那就可以等。”
这句话让她一时不知道怎样继续教育。
路林不是因为没有办法。
他只是很确定她会回来处理。
这种信任听起来有点舒服,又让王安然担心他以后太依赖自己。
她决定慢慢纠正。
野餐开始后,大人将食物放到长桌上。柳婉带来的草莓最受欢迎,一盘很快只剩最后一颗。
路林刚刚伸出手,旁边一个女孩也看见了。
他停住动作。
女孩先拿走另一块饼干,似乎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并没有准备抢。
路林这才将草莓夹起来。
王安然坐在不远处,正在打开餐盒。她看见那颗草莓,顺口问:“最后一颗?”
“嗯。”
“你吃吧。”
路林低头看了看,突然说:“有点酸。”
“你还没吃。”
“看起来酸。”
“草莓怎么看酸不酸?”
“颜色。”
这颗草莓红得十分均匀,完全不像酸的。
路林还是把它放到王安然的纸盘里。
“姐姐吃。”
“酸的为什么给我?”
“姐姐不怕酸。”
“谁说的?”
“姐姐厉害。”
这是一顶非常直接的高帽子。
王安然明知道他在让给自己,还是被“姐姐厉害”说得无法立刻退回去。
她咬了一口。
很甜。
一点也不酸。
旁边的小孩正好说:“柳阿姨带的草莓都好甜。”
王安然慢慢看向路林。
路林已经低头吃自己的小饼干,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路林。”
“嗯?”
“你刚才说酸。”
“可能这一颗不酸。”
“你一颗都没吃,怎么知道别的酸?”
路林想了很久,没有找到新的理由。
“姐姐喜欢。”他最后直接说。
王安然看着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
她本来可以再切一半给他。
可草莓已经被自己咬过。
直接递过去好像不太卫生。
她只好全部吃掉,心里决定下次有草莓时给路林多留一颗。
社区安排的儿童游戏很简单,几组孩子一起搬运软球、寻找彩色旗子。
王安然和路林自然被分在一组。
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看见他们一直一起行动,笑着说:“你怎么总带着小弟弟?像我奶奶一样管得多。”
王安然脸色一沉。
小弟弟可以勉强接受。
小奶奶不行。
她正准备反驳,路林已经开口。
“不是姐姐带我。”
男孩问:“那是什么?”
“是我跟着姐姐。”
他说得特别认真。
像是在纠正一件很重要的事实。
男孩没听出区别,笑了两声便跑开。
王安然却站在原地,看了路林一会儿。
“谁让你一直跟?”
路林回答:“固定搭档。”
“固定搭档不是走路也要跟。”
“那走路是什么?”
“就是正常走。”
“可以一起正常走。”
“……”
王安然再次败给四岁孩子朴素的语言逻辑。
下午回程时,草地上的人特别多。
大人要收拾餐具和折叠垫,两个孩子被要求先站到路边等。
路林一开始抓着自己的背包带,看见飞行器从头顶经过后便仰头一直看,脚步不自觉向旁边挪。
王安然立即牵住他的手。
“别乱走。”
“我没走。”
“你刚才动了。”
“想看飞船。”
“抬头看就行,不许跟着。”
“好。”
他安静站回她旁边。
刚才那个男孩从附近经过,看到两人牵着手,又笑:“还说不是你带弟弟。”
王安然本想立刻松开。
可周围人多,路林也确实容易被东西吸引。
她只把手握紧了一点。
“我是不让他走丢。”
男孩已经跑远,根本没听完解释。
路林却听见了。
他抬头问:“姐姐会走丢吗?”
“不会。”
“那我牵姐姐。”
他将两人的手调换了一下,变成自己握住她。
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区别。
路林却觉得这样便不是姐姐单方面照顾他。
王安然看懂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先看好路。”
“好。”
两家人回到社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安然走到自家门口才发现,路林仍然牵着她。两家院门明明只隔几十步,已经没有走丢的可能。
“可以松开了。”她提醒。
路林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到家了吗?”
“我到家了,你还没到。”
“那姐姐送我。”
“你妈妈就在后面。”
“可是姐姐牵着。”
似乎谁牵着,谁就要负责把人送到目的地。王安然觉得这项规则是他临时发明的,却还是跟着走到路家门口。
路林换成站在门内,向她挥手:“姐姐也到家。”
“我知道。”
她转身走回王家。走到一半又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看。
“进去。”她远远喊。
路林这才关门。
王安然回到家时,温雅已经在客厅等着,笑着问:“不是到门口了吗,怎么又送回去了?”
“他不认识自己家。”
“住了这么久还不认识?”
“今天可能突然不认识。”
这个理由过于明显。温雅却没有拆穿,只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梳好。
柳婉分给王家一小盒剩下的水果。王安然回家后打开,里面正好还有三颗草莓。
她拿起一颗,想了想,又放回去。
第二天下午去路家时,三颗草莓被装在透明小盒里。出门前,王安然还特意数了两遍,确认没有在路上被自己提前吃掉。温雅看着她严肃检查,问是不是准备去交接重要物资。她回答草莓很容易压坏,管理严格一点很正常。
路林打开盒子,问:“都是我的?”
“一人一颗,剩下一颗以后分。”
“姐姐先选。”
“都一样。”
“那这个给姐姐。”
他又把最大的一颗推过来。
王安然盯着那颗草莓,忽然觉得昨天决定“给他多留一颗”的计划很难执行。
因为无论留多少,路林好像总会再分回来。
她最终将最大的那颗切成两半。
这次没有先咬。
两个人一人一半。
最后一颗则留在盒子里,一直等到训练结束才一起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