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曾经作为暗杀者的素质起了作用。
莉莉奈用一只手抓住桥木，另一只手则抽出长剑，深深插进桥缝，再用双手握紧剑柄。
几块碎石从峭壁倾斜下来，砸在桥面上。桥倾斜得更加厉害，角度接近垂直。莉莉奈身子一颤，剑刃猛地松脱，向下又滑降了一段距离，她的肘关节传来钻心的刺痛。
“莉莉奈！”
就在她几乎坠落时，身旁传来少女的呼喊。
一道绳索垂下，及时地缠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体。她抬头看去，只见绳索上的上古符文发出暗淡的金光，另一端则牵在艾莉娅的手上——后者此时正趴在一根桥木表面，仅剩的手紧紧抠住圆木间的缝隙，一脸疲惫和吃力。
莉莉奈转过头，查看四周。
除了几个猎人和她们一样反应了过来、勉强留在了桥面上，不论是女王和卫兵，或是车驾和马匹，她都找不到踪影。
“艾莉娅，”莉莉奈喘息着说着，也顾不上这称谓尊不尊重了，“做点什么！施展个魔法，比如浮空术之类的……该死！哪怕是恢复术也好啊！”
“怎么施法？”魔女气愤地对她说，“我两只手都空不出来！”
“试着空出一只手！”
“不行……”
“喂！”
一个人影在高处探出头，喊道。
“你们能撑住吗？喂——！”
莉莉奈不觉得回答能有什么用。
“扔条绳子！”现在她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莉艾尔。“快点，该死的！”
瑟薇娜、矮人们，还有吉伦斯出现在她身旁。莉莉奈似乎听到了暗杀者中的妹妹含混的话音：“再等等，那个魔女要掉下去了。我们只把莉莉奈小姐拉上来就行。”
艾莉娅抓住的圆木突然一晃，两名少女都向下落了一段。
绳带勒进莉莉奈的手臂，令她疼痛不已。
“莉莉奈，”艾莉娅皱着眉问，“你能坚持住吗？你的脚能动吗？”
“能。”少女勉强地点点头，咬牙道，“理论上能。”
莉莉奈朝下望去。在尖锐的石头和断桥的圆木间，在战马和穿着柯达斯王国鲜艳服饰的尸体间，河水翻滚沸腾。在岩石中间，在那翡翠色的透明深渊中，她看到了诸多马车的碎片，以及几条巨大的鳟鱼游曳的身影。
“你呢，艾莉娅？能坚持住吗？”
“应该、可以。”
“能爬上去吗？这块圆木迟早会脱落，你得找个别的东西抓稳……”
“这附近没别的着力点了。”
艾莉娅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快想想办法！”
吉伦斯焦急地大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她们会掉下去的！”
“这样不是更好吗？”一名贵族低声自语。
桥又颤抖一阵，倾斜得更厉害了。
莉莉奈握住剑柄的手指渐渐麻木。
她很想找出什么方法来解开这个慢性死亡的状况，但眼下的环境，物理手段是行不通了，而就算要她施展魔法，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魔法学徒，在她已知的——也就是艾莉娅教过她的——魔法列表里，没有一个能改变现状。
我超威，你教魔法先教点实用的啊！
现在这样，不是只能等死了吗？
“喂，莉莉奈。”
少女仰起头。
她发现，艾莉娅正在看着自己。
“你之前说，你活着的意义，是替家族复仇，对吗？”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这个？”
莉莉奈低声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你说我忘了蓝缪尔大人的恩惠，”艾莉娅用讽刺的语气说着，“甚至不懂何谓人心。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是又怎么样？”莉莉奈厌恶地别过脸，“就算这是我真的想法，那又如何？”
她不明白，艾莉娅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个。
这种问题既不合适、也不体面，只会令双方都蒙羞。
换做平时，她可能沉默着就应付过去了；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可不会惯着这个魔女。
“你把我从奴隶商行买下，控制我、羞辱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感到悔恨和痛苦吗？是的，你的目的达到了——你用我们对考恩希尔家付出的一切，换来了今天这个结果。如果说有比完成复仇更让人感到开心的事情，那莫过于现在这样：你和我，一起落到深渊底下，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艾莉娅轻轻地笑了。
“不，不会一笔勾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毁掉考恩希尔家的，不是我；而是你，莉莉奈。是你把这个家亲手毁灭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赶走我、污蔑我是叛徒而愤怒吗？我只恨你放弃了最后拯救我们的家的机会。”
“……你说什么？”
莉莉奈皱起眉头。
她不理解艾莉娅的话，正如她不理解魔女本身。
但艾莉娅似乎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握紧了绳子。
“好了，现在闭上嘴。别再动来动去……我要节省体力。”
“你想到什么脱身的主意了吗？”
“想到了。”
艾莉娅说道。
“不过我得凝聚一下魔力。不能做手势的情况下，我没法快速调取魔力。”
莉莉奈沉默下来。
她不再挣扎，只是挂在圆木上，身子瘫软。
上方一片嘈杂。仅剩的几处桥面摇摇欲坠，人群抛下绳索，把靠近上方的幸存者一个个拉上去。
而在这期间，又有几人坚持不住，陆续掉下悬崖，他们的哀嚎在峡谷之间连绵不绝。
“莉莉奈。”
“怎么？”
“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我为什么要教你魔法么？”
“你知道吗？说话其实也是会消耗体力的。”
莉莉奈没好气地回怼。
艾莉娅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续道。
“我无疑告诉过你。
“我想要的、我所追求的，只有支配。
“支配自己，支配他人，支配命运，支配一切。
“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利用所有的一切，来帮助完成我的目标……”
紫发少女突然看到，缠在手臂上的绳索散发冰冷的白光，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蜿蜒扭动，用末端优雅地探寻着，找到莉莉奈的颈项，再从她腋下穿过，结成一个绳结。
绳子越拉越紧，让少女感到有些疼痛，又有些呼吸困难。
她抬起头，对上艾莉娅紫罗兰的双眸。
以及魔女的笑容。
“所以，”艾莉娅说道，“你必须活着。”
她猛地挥动手臂。
绳索爆发出一道金光，莉莉奈感到一道猛烈的失重感。
随后，她的身体迅速上升，刮过木制的桥面。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莉莉奈摔倒在地，人群簇拥过来，扶住了她。
“快点！”一片头晕目眩中，莉莉奈听到有人大喊，“再快点！桥要彻底塌了！”
她推开上来搀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悬崖边缘，低下头看去。
深渊之间，白发的魔女抬起头，朝她微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合。
莉莉奈没听到艾莉娅说了什么，也没看清少女的唇语。
她没有机会求证了——在众人的喊叫声中，桥梁彻底崩毁。而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和其他人一样，被裹挟在一片尘埃、断木和碎石中，坠入青蓝色的崖间。
随后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