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一大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睁开眼的雷娜妲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她迷茫地在这空间中漂浮游荡。

“前面……有光?”雷娜妲向那发光的远处游去,光不停地闪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不得不抬起手遮挡光源。“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好亮。”

直到光源变得暗淡下来,她才肯放下自己的手。

眼前的圣殿里,穹顶燃着白烛,蜡油的气味和焚香混在一起,浓烈的有些呛人。

这是……勇者召唤仪式的那天!

圣女穿着一身洁白的希腊长袍,手持圣杖站在六芒星法阵的正中央,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低着头,低语着古老的音节。

每一个音节落下,法阵的蓝色纹路就会闪一次光,宛如心跳。

只是这心跳不知是谁的,人们都以为那会是勇者的心跳。

雷娜妲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离法阵只有几步远。她难得地穿着一件不是很好看的翠绿色礼裙,裙摆缀着碎钻有点沉,总是容易往下掉,尽管人们只会注意哪些碎钻宝石在烛光下闪得像星辰,那是她母亲生前穿过的裙子。

身前的那颗红宝石十分鲜艳,勇者降临此世,就会激活这颗红宝石。

据说,那是初代勇者留下的圣遗物,一直在王室珍藏,流传至今。

“公主殿下,请再后退一些。”旁边的侍卫轻声提醒。

她没有动。

看着圣女的背影,雷娜妲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的一个问题:

“妈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等一个外面的人来救我们?”

“我们等待的从来不是外来的勇者,而是希望,总有一日我们会什么都召唤不出来,那时能拯救我们的,只有心中的那份希望”

希望?

但是母亲还没来得及说,有时希望是会破灭的。

法阵中央的蓝色忽然开始发红。像一滴鲜红的血墨滴入清水中,红色从阵眼迅速蔓延,吞噬了每一条纹路。

圣女的吟唱第一次出现了停顿,随即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双手更加用力——像是在按住什么即将脱缰的东西。

“圣女大人!”有人喊了一声。

雷娜妲看见圣女的银发开始变灰、变枯、脱落。

七窍里鲜血直流,染红了她的整张脸,一身洁白的长袍上血渍逐渐晕开,全无刚才的端庄。

她的脸在几息之间塌陷下去,眼窝深得像骷髅。

那双悬在空中的手垂了下来,指尖还在颤抖,然后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向前倒进了血红色的法阵中央。

红光猛然炸开。,雷娜妲被侍卫扑倒护在身下,耳边的轰鸣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她什么都听不清。

等到她挣扎着抬起头时,圣殿已经塌了一半,法阵的纹路也完全黯淡下去。

圣女面朝下趴在地上,七窍渗出的血在身下汇成一片。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撤离”,有人绝望地跪下来祈祷,有人在说“魔王军已经破门了”。

雷娜妲也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吊坠,绝望地看着那圣女的遗体。

母亲的死亡,是希望破灭的第一次。而今天,是第二次。

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去想了。

她被人拽起来、拖出圣殿、塞进马车,车窗外的王城在燃烧,火光与浓烟遮蔽了天空,往日和煦的太阳在烟尘之后是骇人的紫红色。

她看见父亲骑在马上,铠甲上的血还没干,朝她喊了一句 :“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红宝石吊坠在记忆中微微发烫,像是那个时刻的回声,记录灵魂的坐标。

停下,停下,停下!

雷娜妲跪下来死死抱着头部,甚至有想往地上撞的冲动。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悲惨的回忆。

“好不容易才麻木掉的,好不容易才适应的,非要把结痂的刀口撕开重新流出血吗?”

头痛难忍,目眦欲裂之时,眼前再次闪过刺眼的光,等待光芒散去,周围却是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她完全没见过这种地方。远处望去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建筑群。那些楼很高,比教堂高,比城堡高,比她在东方见过的任何一座塔楼都要高很多。

那建筑大多数是直的,有些甚至还长得奇形怪状的,墙面光滑得反光,像贴上去了一整块大镜子。

窗户排得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一整面墙都凿成了洞。

路面是深黑色的小石子平铺的,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平的地面。路上画着白色的线和黄色的线,交错着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路的上停着一些铁车子,不像是矿车,也不用马匹拉着,倒像是海豚一样圆润。它们更大,更多,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被驯服的机械巨兽。这路看起来比周围的村落好像高出来一截。

不对,这里不是她的记忆。

路中间围了好多人,他们围在路中间做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和不好的预感驱使着她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先是慢步,再加速,最后干脆就是跑过去的。

路中央躺着的那是……钱不苟?尽管他的整张脸满布血印,但还是能分得清那副面容。

他身上深蓝色的衣服面料薄而粗糙,领口歪着,袖子上和胸前全是暗红色的渍。血还在从什么地方往外渗,顺着他的手指滴下去,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圆圈。

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有人对周围人叫着什么,有人喊着什么,有人掏出一块铁玻璃说起求救的话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冲过去的。她是公主,她是精灵,她有一身法术,她的吊坠能救他。

但她的吊坠不亮了。她的法术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她只是一个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旁观者。

她仅仅捂着嘴,不止是想哭,甚至有些想要呕吐。

触目惊心的画面,再加上被大量记忆的冲击,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的搏动,胃里翻江倒海,大脑晕的天旋地转。仿佛周围人那一声声呼唤不是在叫醒钱不苟,反而是对她自己的唤醒。

终于,她感觉到了窒息,雷娜妲的梦惊醒,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是记忆?我的,和,他的?”雷娜妲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拍拍自己的胸脯,顺着自己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稳。

召唤阵失败了,但是自己的红宝石是可以确定只能与被召唤之人共鸣的,如果刚才的记忆就是共鸣的话,那也就是说。

雷娜妲转头看看躺在她旁边的钱不苟。

“他,就是那个勇者?”

怎么,会变成这样。

雷娜妲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心情,想哭?甚至很委屈?毕竟眼前之人可是本可以拯救她的国家,本可以让她的王国免于沦陷的勇者。

为什么?为什么召唤会失败?如果召唤没有失败,圣女不会死,父亲不会战死,自己也不会被沦为亡国奴。

而且,自己也在逃亡途中沦为了奴隶,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就当那个勇者从未来过,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幻想一个勇者能拯救他们。

可是,命运又为什么还要让勇者换了衣服样子出现、又为什么恰好是他买走了自己。

“我本可以就这么认命,甚至我都已经准备好认命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又要出现。”

雷娜妲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的钱不苟,一句话也不说,简直跟死了一样,就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

“我恨你……”

恨意?那又从何而来?钱不苟有什么错吗?这一切根本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降临在王国,他只是没有成为斩杀魔王的勇者,只是东方的一个逍遥修士。

甚至拯救王国的命运也不该是他的责任,召唤阵从来都是召唤那些无辜的人背上了不属于他的职责

“可是,我就是好委屈,我到底是怎么了?”

雷娜妲的眼泪已经开始大滴大滴的往他身上掉了,她真想发泄点什么,心中却又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她好累,真想她抬起双手握成拳很想重重地打眼前之人几下。

而那拳头终究只是轻轻的落在他的身上。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闭上了眼睛:“算什么勇者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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