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准备使用一个下午的两只纸箱,被他郑重保留下来。箱子外面贴了越来越多的胶带,画着歪歪扭扭的按钮、能源灯和武器接口。王安然负责修补,路林负责破坏,双方分工十分稳定。
那年夏天,两人把纸箱基地从训练室搬到了院子。
院子里空间更大,可以布置完整的救援场景。
旧靠垫是山石。
晾衣架是信号塔。
两只倒扣的塑料盆是能源站。
毛绒兔子、机械熊和一只缺耳朵的小狗,分别担任伤员、维修员与被困群众。
王安然拿着自己画的地图,蹲在草地边认真安排。
“这里是安全出口。”
她用粉笔画出一条白线。
“警报响起以后先走这边,不许站到信号塔下面。”
路林问:“为什么?”
“会倒。”
“它现在没有倒。”
“危险发生以后可能倒。”
“那先把它拿走。”
“拿走以后就没有障碍了。”
“为什么一定要有障碍?”
王安然被问住一秒。
游戏当然需要障碍。
不然救援任务还有什么难度?
“因为真实情况不会什么都让你准备好。”她严肃回答。
路林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指向毛绒兔子。
“兔子为什么不自己走?”
“它受伤了。”
“哪里受伤?”
“腿。”
“哪条腿?”
王安然看着四条同样柔软的布腿。
“左后腿。”
路林把兔子翻过来:“这里没有伤。”
“内部损伤,外面看不出来。”
这个解释十分万能。
路林终于接受。
今天的任务是发生风暴后,驾驶纸箱机甲穿过倒塌区,将三个毛绒玩具全部送到安全出口。
柳婉替他们打开小风扇,温雅则坐在树荫下看书。两位母亲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两个孩子没有把真正的危险加入游戏。
王安然坐进一号纸箱机甲,手里握着衣架做成的操纵杆。
路林钻进二号机甲,头顶露在箱子外面。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先确认出口。”
路林回头指向白线:“那里。”
“再确认障碍。”
“靠垫、盆、架子。”
“如果架子倒了?”
“走旁边。”
“如果旁边也被挡住?”
路林想了想:“叫姐姐。”
“不是叫我,是找另一个出口。”
“姐姐知道出口。”
“……”
严格来说,这也算一种获取信息的方式。
但不能养成遇事只找人的习惯。
王安然又耐心教了一遍,路林才点头表示明白。
柳婉站在旁边笑:“安然玩个纸箱也像上课。”
“安全很重要。”
“那安然今天负责保护小林?”
“他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路林从纸箱里探出手:“也保护姐姐。”
王安然低头看他的小手。
“你先保护好兔子。”
任务开始。
小风扇发出呼呼声,吹得两只纸箱边缘轻轻抖动。
一号机甲率先出发。
王安然蹲在箱子里,一点点向前挪。她的箱子比路林的大,行动不便,却坚持不肯换小的,因为一号机甲理应拥有更大的体积。
路林跟在后面。
经过第一个塑料盆时,他嫌纸箱转弯太慢,直接伸脚把盆踢到一边。
“不能移动障碍。”王安然立刻回头。
“它挡路。”
“挡路才叫障碍。”
“移开就不挡了。”
“……”
从解决问题的角度看,他的方法非常直接。
从游戏规则看,属于明显作弊。
“放回去。”
路林只好钻出纸箱,将盆重新放好,再钻回去。
第二次,他老老实实绕开。
两人很快到达第一个“伤员”附近。
机械熊躺在靠垫后面,身上压着一块泡沫板。
王安然先停住纸箱。
“确认周围会不会再倒。”
路林看了看晾衣架,又看了看泡沫板。
“不会。”
“为什么?”
“都是假的。”
“游戏里是真的。”
“那会倒。”
他回答得非常灵活。
两人一起把泡沫板抬开,将机械熊放进路林的纸箱。路林抱着它,箱子里便没有多少位置,只能把下巴搁在机械熊头顶。
继续向前时,他看起来像被熊挤在驾驶舱里。
王安然忍了很久,还是笑了一下。
“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
“熊很挤。”
“我看见了。”
“可以放姐姐那里吗?”
“我的机甲要负责指挥。”
“指挥不用地方。”
路林已经学会用事实反驳她。
最终机械熊被转移到一号机甲。
第二名伤员是缺耳朵的小狗。
第三名则是兔子。
走到兔子附近时,温雅放在一旁的一叠空纸箱被风吹歪。最上面的两只箱子缓慢滑下来,方向正对着路林。
纸箱很轻,不会真正砸伤人。
可王安然看见晃动的影子,身体先于思考作出反应。
她立刻从自己箱子里钻出来,伸手去拉路林。
与此同时,路林也看见了。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到王安然面前。
下一秒,两只空箱子落下,将两个人一起罩在里面。
周围突然暗了。
空气里是纸板和胶带的味道。
王安然愣了两秒,立刻确认路林有没有受伤。
“撞到哪里了?”
“没有。”
“手呢?”
“在这里。”
路林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
“头呢?”
“也在。”
“废话。”
确认没有问题后,王安然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柳婉和温雅已经走过来,却没有立刻掀开纸箱。听见里面两个人还能正常说话,她们便先问:“要不要自己出来?”
“要。”王安然回答。
她伸手摸到箱壁,寻找开口。
路林却仍抓着她的手腕。
“姐姐。”
“怎么了?”
“刚才我走前面。”
“你站错位置了。”
“箱子要砸姐姐。”
“它很轻。”
“还是会砸。”
黑暗里,路林的声音非常认真。
“以后我走前面。”
王安然下意识想说,你还比我矮。
她比路林大十一个月,又一直是姐姐。过去所有危险游戏里,她都默认自己负责看路、做决定、将人带回去。
可刚才路林没有等她提醒。
也没有躲到她身后。
他看见东西落下来,第一反应同样是挡住她。
“你先长高再说。”王安然最终道。
“我会长。”
“我也会长。”
“那我长快一点。”
“身高不是说快就快。”
“多吃饭。”
“……”
话题很快偏到怎样才能长高。
王安然摸到纸箱边缘,将它慢慢掀起。
阳光重新照进来。
两位母亲站在外面,神情里带着一点后怕,又被两个孩子灰头土脸的样子逗得无奈。
温雅先检查王安然,柳婉也拉着路林看了一圈。
没有受伤。
只是一号纸箱机甲被压扁了半边。
路林蹲在旁边,摸着凹下去的纸板。
“坏了。”
王安然也蹲下。
“可以修。”
“免费售后吗?”
“这次是公共事故,不收费。”
“什么是公共事故?”
“就是两个人都有责任。”
“那一起修。”
他立刻跑去拿胶带。
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一人扶着一边,将压扁的纸箱重新撑起来。胶带贴得一层又一层,最后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修好后,路林又在箱子前面画了一块盾牌。
“这是什么?”王安然问。
“保护姐姐。”
“盾牌应该画在前面,不是侧面。”
路林把侧面的盾牌划掉,重新画到正前方。
画得依旧很丑。
王安然却没有要求他擦掉。
那天的救援任务最终没有完成。
毛绒兔子一直躺在原地,直到柳婉叫他们吃西瓜时才被顺手抱回去。
晚上,王安然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箱子落下时的那一幕。
路林站到她前面的动作很快。
快到不像经过思考。
她过去总说要提前投资未来的大腿,等路林长大以后保护自己。
这原本只是玩笑式的计划,是为了弥补前世在对方眼里毫无分量的遗憾。
可今天,路林还没有长大。
只比她矮半个头。
已经知道挡在前面。
第二天下午,路林又问要不要继续纸箱任务。
王安然看着一号机甲正前方那块歪盾牌,点了点头。
“继续。”
“我走前面。”
“不行,我是队长。”
“我有盾牌。”
“盾牌是我帮你修的。”
两人为了谁走前面争了很久。
最后决定并排。
纸箱通道原本不够宽,他们便一起将障碍往两边挪了一点。
这一次,不算作弊。
因为路线也是他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