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实让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两分钟。不是发呆——她在丈量。用眼睛丈量这间屋子的每一寸:朝东的窗户,阳光刚好能照到桌面的左半边;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到伙计们搬运货物的忙碌身影,以及后院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林德给她安排的这间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用工整的墨水字写着“战略发展顾问办公室”。她在盯着这块门牌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剩的半截炭笔,在门牌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图案。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间办公室真正属于本座了。”
她推开门。一张深色木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皮垫,墨水瓶里的墨水是新灌的,鹅毛笔削得尖尖的,旁边摞着一叠空白的账册和几份林德昨晚派人送来的库存记录。靠墙有一排空书架,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等着她放东西。
艾琳把遮阳帽摘下来挂在椅背上,把花环放在桌角,坐下来。然后双手平放在桌垫上,屁股在软垫上蹭了两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银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从椅子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最后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大概两寸,理由是“这个角度阳光刚好照在文件上但不刺眼”,然后又开始调整墨水瓶的位置——往左移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再移回去半根,最后停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标准上。
“殿下,您在拖延。”
“本座不是在拖延。本座是在——进行岗前环境优化。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能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工作效率,这是基本的管理学常识。你一个骑士不懂这些。”
银翼没有反驳。他走进来,把靠墙那张矮凳拖到门边,坐下,匕首放在膝盖上。这个位置能看到走廊和两扇窗户。他没说这是出于安全考虑,但艾琳注意到他在坐下之前检查了窗锁和门闩。
“你那个位置光线不好,”她说,“要不要给你换张桌子?”
“不用。”
“那磨刀石放哪儿?”
“膝盖上。”
艾琳想了想,从空书架上抽出一块没用过的木板,走过去垫在他旁边的地上。“放这儿。磨刀的时候腰能直一点,不然久了背疼。本座在灰石镇铁匠铺待过,打铁的人都知道弯腰干活伤腰,磨刀跟打铁差不多道理——别用那种眼神看本座,本座只是觉得你腰要是坏了,以后谁帮本座挡刀。”
银翼把磨刀石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木板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抬头看了看她。“您刚才在门口画的那个花环,歪了。”
“歪了多少?”
“往左歪了大概半个花环的宽度。”
艾琳转身就走回门口,蹲下来仔细观察自己画的那个标记。确实歪了。她用拇指蹭掉炭笔印子,重新画了一个更圆的,画完又退后两步确认,再上去补了两片花瓣。折腾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走廊里路过的两个伙计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但谁也不敢问这位新来的“战略发展顾问”为什么蹲在门口画花。
等她终于满意地站起来的时候,裙摆上沾了一层薄灰。她拍了拍灰,重新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屋子正中间,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调宣布:“本座决定——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先巡视一遍整个商行。不是视察,是巡视。区别在于视察听起来像是外行看热闹,巡视听起来像是内行看门道。”
“您想熟悉商行的布局和人手。”
“对,这个说法也对。但本座刚才那个说法更优雅。”
林德给她派的向导是个年轻伙计,叫小周。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个头瘦小,眼睛很亮,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在商行干了一年多,对每一层楼的布局都烂熟于心,对每一个同事的性格都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方法——哪个仓库主管脾气暴,哪个柜台姑娘爱偷吃零食,哪个搬运工干活最卖力,他全知道。林德派他来的原因是“这小伙子嘴甜但不过分,腿脚快,而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周显然对这位新来的“战略发展顾问”充满了好奇。他在前面领路,每隔一会儿就偷偷回头看一眼。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而是像一只第一次见到新品种蝴蝶的猫,想看清楚但又不敢凑太近。他注意到这位顾问走路的时候喜欢用一根树枝当拐杖——不对,不是拐杖,因为那根树枝是扛在肩上的,走路的时候树枝尖在身后一翘一翘的,像一根会跳舞的旗杆。他还注意到顾问身后跟着一个不说话的男护卫,护卫的肩头蹲着一只芦花母鸡,母鸡的表情非常淡定,仿佛蹲在人类肩膀上巡视商行是它每天必做的功课。
“小周,”艾琳在三楼仓库门口停下来,“你们平时盘点库存,是每天一次还是每周一次?”
“贵重货物每天盘,普通货物三天盘一次。”小周答得很快,显然对自己的业务很熟悉。
“那如果有人在普通货物里混进了贵重货物,三天之后才能发现?”
“理论上是的。但是仓库主管有时候会提前抽查,如果发现标签不对就会立刻上报。上次药材铺那批硫磺就是抽查的时候发现标签不对劲的,后来才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想起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跟眼前这位顾问有直接关系。
“后来才知道,是本座查出来的。”艾琳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案子告诉本座一个道理——小偷不可怕,可怕的是小偷知道你的盘点周期。好了,带本座去一楼柜台。”
一楼柜台是商行的门面,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三个接待员并排坐在长柜台后面,每人面前都摊着一本登记簿。左边的接待员是个圆脸姑娘,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讲解药材的功效;中间的接待员是昨天在门口接待她的那个年轻男人,正在帮一个商人核对货物清单;右边的接待员看上去最年长,大概四十多岁,戴着夹鼻眼镜,正在低头记账,手指在算盘上打得飞快。
艾琳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观察他们跟客人打交道的流程。她注意到中间的年轻男人说话很有耐心,左边的圆脸姑娘对药材很熟悉,右边的老会计算账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她还注意到一件事——老会计的算盘珠子每次拨到“三”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忘了,然后重新拨回去再算一遍。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当场问。这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别人工作中不太对劲的小习惯。在灰石镇,她能靠观察吵架判断谁家最近手头紧、谁家夫妻关系不好。这种能力在她开始碰瓷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那时候没有用武之地。
“小周,那位戴夹鼻眼镜的老先生叫什么?”
“陈伯。他在商行干了快二十年了,是林店长的老部下。账目上的事,林店长最信任的就是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看。本座想夸他,但怕打扰他工作。”
离开柜台之后他们又去后院转了一圈。后院比前厅热闹得多——几个搬运工正在把刚到的货物从马车上卸下来,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扛着木箱一路小跑。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麻绳、木屑和汗水的味道。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短褂的壮汉,正拿着货单核对货物。他看上去三十来岁,胳膊比小周的大腿还粗,满脸络腮胡子,但说话的声音意外地和气。
“那是老赵,我们商行力气最大的搬运工。”小周指着壮汉说,“他一个人能扛两箱铁锭。商行里只有他敢跟林店长开玩笑,别人都不敢。上次有个客人嫌卸货太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单手就把那个客人拎起来放在了马车顶上。后来那个客人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还叫他赵哥。”
艾琳对老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倒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因为他在核对货单的时候,每点完一件货物都会顺手把箱子上的绳结重新系一遍——不是解开重系,而是把已经松了的绳头往里塞一格再拉紧,这样绳结在运输途中不会散开。这说明他在意货会不会出事,而且这种在意不是被要求的,而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
“小周,你去帮本座拿一份这个月的货物清单。本座在这里等你。”
小周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回前厅。艾琳站在马车旁边,装作在欣赏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老赵。老赵点完货之后发现马车的轮毂有一根辐条松了,他蹲下来用拳头敲了敲松的那根,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让谁去拿锤子。没有人应他,他就自己去找了。走之前他把那块松掉的辐条用麻绳绑在旁边那根结实的辐条上,这样即使轮子在路上出问题也不会立刻散架。
艾琳看着那个临时绑上去的绳结——歪歪扭扭的但绑得非常紧,属于那种见过很多意外的人才会打的结。她快步走回商行大楼,在楼梯口遇到抱着一叠货单跑过来的小周。
“老赵在商行干几年了?”
“大概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他以前干什么的?”
“这个——不太清楚。他是林店长招进来的,听说以前在港口干活。”
“港口。哪个港口?”
“好像是——赤砂港。”
艾琳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跟“红盐”“走私”“硫磺”连成了一条线。一个在赤砂港干过七八年的搬运工,现在在王都商行里负责卸货。他打绳结的手法不是商行教的,是港口教的。港口的水手和码头工人有一套自己的绳结打法,跟商人完全不同——更牢固,更防滑,而且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开。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认识一个在港口干过的人跟她说过这些。那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忘了,但他说过的一句话她还记得:“在港口待过的人,手上都有绳子的记忆。”
回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小周还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艾琳从桌上拿起一叠库存记录翻了几页,然后抬头对小周笑了一下。
“小周,你刚才说陈伯每次算到三会停一下?”
“啊——您注意到了?”小周瞪大眼睛。
“本座的眼睛是用来观察的。好了,不用紧张,本座只是随便问问。回去跟林店长说,后天之前本座会给他第一份调查报告。另外,如果他方便的话,把老赵的入职档案借本座看一眼——别说是本座要的,就说是商行例行核对员工信息。”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刚跨出门又折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想问又不太敢问的表情。
“那个——艾琳顾问,”他指了指门口那块补充门牌,“为什么叫‘殿下办事处’?”
“因为本座是殿下。”艾琳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去干活了。
小周满脸困惑地走了。他大概以为这位新来的顾问在开玩笑。这很正常,大多数人听到有人自称“殿下”都会以为是开玩笑。艾琳不在意。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往下看。后院里老赵已经修好了马车轮毂,正坐在车厢边缘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油泥。他擦得很仔细,把每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干净了,然后把破布叠好放在旁边的工具箱里。
“银翼,本座有个想法——关于那些库存损耗。明天早上本座要单独跟林店长谈谈。现在,帮本座把这几份库存记录重新按日期排一遍,从最早的那份开始。”
银翼接过那叠文件在矮凳上坐下来,膝盖上摊着磨刀石,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艾琳走到朝南的窗户前,推开窗让后院嘈杂的人声涌进来。老赵刚修好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后院大门,轮毂上新换的辐条在阳光下闪着浅色的木头光泽。
她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红盐里锁着血族的血,赤砂港是红盐的源头,老赵在赤砂港待过七年。她不太相信巧合——一个在灰石镇活了三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巧合”这个词有时候只是“还没找到线索”的另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