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

她静静地躺着,意识还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徘徊。

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石洞,翻卷的皮肉,以及……

魔气逆流直逼心脉时,那种濒死的感觉。

她本该死在那个无人的角落。

但现在,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视线微微下移,不远处的小泥炉正冒着白汽。

药罐里沸腾的汤汁顶着盖子,飘出了苦涩的药味。

沈辞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炉火。

他只穿了一件里衣,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桑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探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原本那深可见骨的创口处,此刻被缠上了干净的麻布。

几分清凉的药力,正在滋养着受损的肌理。

有人为她治疗了伤口?

不过,这麻布缠的……一看就是新手。

她下意识探查体内的经脉,顿时大吃一惊。

那些试图吞噬她生机的灰白魔气,此刻荡然无存。

很显然,是的,有人救了她。

而且,那个人恐怕不是等闲之辈。

是谁?

桑枝陡然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会是沈辞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给掐灭了。

绝不可能。

沈辞不过是个依靠《紫阳玄录》勉强修炼到炼气五层的废物,他的资质、他的底细,早被自己摸得一清二楚。

他那种浅薄的灵力,别说驱逐灰白魔气,恐怕刚一接触,就会被反噬成一具枯骨。

那么,救下自己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对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这个院子?

那人……有没有发现她修炼“吞噬大道”的秘密?

一连串的疑问在桑枝脑海中炸开。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咬牙盯着那个扇风的背影,试图从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沈辞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

他停下手里的蒲扇,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辞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那层错愕迅速融化,转变成了惊喜。

他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桑枝醒过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你终于醒了。”沈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还好你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看着沈辞那张写满后怕与关切的脸,桑枝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眼底的杀意和警惕会被对方察觉。

现在的她太虚弱了,任何一点变故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必须先弄清楚目前的状况。

“我……”桑枝张了张嘴,“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沈辞在床沿坐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心疼,“昨天一大早,我刚推开门准备去灵田,就看到你倒在院门口。”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身上还带着血……我当时脑子翁的一下,差点吓死。”

听到这句话,桑枝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倒在院门口?

看来,那个神秘高手在石洞里替她化解危机、包扎伤口之后,就直接把她丢在了沈辞的院门外。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在警告她?

还是仅仅因为路过顺手施为?

但无论如何,这个回答让桑枝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半。

只要沈辞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只要这个废物还是那个任她拿捏的道果,一切就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那个神秘人,等她伤势痊愈,大可以慢慢去查。

“我立刻把你抱进屋里。”沈辞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桑枝腹部的麻布,“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也不敢随便用药,只能翻出以前存下的凝血散给你敷上,然后一直守着你。”

沈辞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凝血散不过是神苍山最低阶的凡药,根本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这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桑枝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得如此“粗糙”。

在他刻意营造的假象里,他只是个手足无措的底层弟子。

桑枝暗自冷笑。

原来那可笑的包扎手法是沈辞弄的。

那个神秘人看来只是帮她驱逐了致命的魔气就离开了,剩下的外伤,全是被眼前这个废物胡乱糊弄了一通。

“桑枝。”沈辞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她,“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沈辞的质问,桑枝本能地感到一阵厌烦。

他管得太多了。

他不过是个被自己圈养起来的补品,有什么资格来过问猎手的事情?

但她不能翻脸。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打着哈哈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呢。”

“可能是不小心在后山滑了一跤,撞到了什么尖锐的石头上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个借口可谓拙劣到了极点。

沈辞看着她,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他知道,按照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情种”人设,此刻绝对不能轻易被这种谎言糊弄过去。

他必须表现出愤怒,表现出被欺骗后十分痛心,这样才能让桑枝更加确信他对她的在意。

“滑了一跤?”沈辞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什么样的石头能划出那种伤口?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桑枝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认识沈辞这么久,这个男人向来是温和的、逆来顺受的。

哪怕她故意把苦草夹进他的碗里,哪怕她半夜强行把他拉起来吹冷风,他都会温和地包容。

这还是……沈辞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看着如此认真的沈辞,桑枝内心的情绪顿时变得矛盾无比。

一方面,她觉得好烦。

这种被人步步紧逼的感觉,让她想起在绛紫宫里那些被师尊审问的日夜。

她讨厌被质疑,讨厌失去掌控权。

但另一方面……

看着沈辞眼眶里急出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担忧而紧绷的下颌线……

一种隐秘的欢喜,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他在乎她。

他因为她的受伤而愤怒,因为她的隐瞒而痛苦。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修仙界,在一个只要有利益就可以随时背叛同伴的魔修世界里。

居然有一个人,仅仅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敢对她大呼小叫。

这种感觉,很奇怪。

桑枝默默地感受着这份异样的情绪,最终,她将这种情绪归结为猎物对猎手的臣服。

对,就是这样。

沈辞越是在意她,就证明她的掌控越成功,她吞噬道果的那一天就会越顺利。

想通了这一点,桑枝反倒彻底松了一口气。

沈辞越是表现得像个无知的愣头青,就越证明他与那个神秘的高手毫无关联。

“沈辞……”桑枝轻唤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别拿那种话来敷衍我。”沈辞别过头,故作生气地打断她,“我们不是命定之人吗?山主说过,红绳相连,同生共死。”

“你若是出了意外,我也活不成。既然命都绑在一起了,我们之间就不该有秘密。”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沈辞似乎非常失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拖着伤回来找我?”

桑枝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却装出了一副为难的模样。

她知道,想要安抚住这个男人,必须给他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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