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很小很小的小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触感轻到甚至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重量,只有一点微热的体温。
“我是……露西娅·佩里。”
那是带着非常浓重口音的精灵语。
你还在这里啊。
忘记了,柴房就是你的卧室。
接着,她俯身过来,将小小的额头轻轻贴上了我的额头。
“你救我……我记住。”
“我什么都……没有。这条命,给你……”
她闭着眼睛,话语之中短暂的停顿,似乎在准备什么。
“我对,艾莉西亚,宣誓效忠。”
随着矮人女孩轻柔的声音,我感觉到视野之中似乎出现了金色的光芒。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额头中牵了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然后牢牢的系在了我的存在之上。
这一个瞬间,我感知到,物质之外可以被称作为我的那个东西,震颤了一下。
“现在,我是艾莉西亚的露西娅了。”
“……主人。”
她这么说完。
立刻就能感觉到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从眼前的矮人女孩身上流了过来。
不知不觉,让我现在心情的沉闷也驱散了一些。
很难形容的感觉,明明是凭空出现在脑中的想法,但确确实实的能知道那就是来自眼前的女孩。
她在感激。
她感激我蹲在那片泥水里把她背起来,感激我用三盆热水把它洗干净,感激我这五天一勺一勺喂给她的果糊。
这毫无疑问,是魔法。
一种玄而又玄的连接,凭空建立起来了。
我现在能确信,就算立刻命令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到。
不仅如此,我还能隐隐约约感知到她的生命状态:虽然很微弱,但在逐渐变好。
“……这是……奴隶印记?”
我擦干眼泪,声音还是哑哑的。
“效忠。不是奴隶。”她摇摇头,那头蓬松的栗色毛团晃来晃去。
她的精灵语还很笨拙,但能让人知道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所以在非常努力的纠正。
“是矮人才有的……魔法。”
她说的对。她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可见的奴隶印记。
“本来……露西娅太小,不可以。但……爸爸妈妈,死了。所以,可以做到。”
她的语序还是有些颠倒,好在我大概能听出意思。
推测起来,这种效忠魔法或许对于矮人小孩来说,原本应该是天然挂载在父母身上的。
可能需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或者满足某些条件之后,才可以对其他对象正式宣誓。
但因为露西娅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原本的效忠对象已经消失,所以她才能把这个最珍贵的链接转移给我。
从她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情绪里,我读到了更多。
这对矮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大概一旦缔结,除非效忠对象主动断开或死去,否则终身无法解除。
仔细想想,矮人是矿山里的种族。也许是因为矿道里不容马虎,所以才演化出现了如此等级分明却又有温度的特殊连接?
啊啊……诺拉的事情一直悬在心头,让我根本没法思考现状。
都是我的错。
我这种人,就没资格被人那样喜欢吧……
露西娅那边,似乎也能感知到我的情绪。
她缩起身子,挤开我的手臂,把自己整个人拥入我的怀抱里。
太小了,眼前的人真的太小了。
“爸爸妈妈说……做了错事,就要道歉。”
她把脸贴在我的耳朵旁,说话的气息痒痒的,头发弄得我脸蛋也痒痒的。
“主人,也,去道歉吧?”
道歉……
有用吗?
“有用。不道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进展了。”
她抬起头仰起脸,深棕色的瞳孔定定的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效忠魔法的影响,她的精灵语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好。这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法术,细节我还是太不明确了。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矮人语和精灵语本就十分接近吧。
“好吧。”我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轻微接触,就陷入毛团里了,我两辈子加起来大概都没有摸过这么柔软的东西。
“不该让你担心我的。”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两世为人,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吗?
还需要一个比自己小的孤儿小女孩来担心自己。
露西娅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嗯……不要叫我主人,这个词有点不舒服。”
“小姐?艾莉小姐?”
“嗯。这样就好。”
……………………
露西娅说的没错。
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
我不知道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诺拉还会不会原谅我。说实话,我也根本不指望能得到原谅。
但我想把我心里的内疚传达给她。
想让诺拉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比什么都想。
我推开柴房的门。果然没有锁。
蕾奥娜虽然严厉,但也有着同样程度的温柔啊。
雨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一些,我走入雨中,几乎没有心情去管身上的水。
站在诺拉房间的窗台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做出准备后,冲着房顶的银榉勾了勾手指,一根枝条无声地探下来,缠住我的腰,把我轻轻提上了二楼的窗台。
“……绝对不理她了。再也不理她了……”
“还有那个矮人……我以后也不要理她……”
能听到诺拉的床上传来带着哭腔的碎碎念,本来应该是那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还真是……诺拉风格的咒骂。
不过诺拉能够这样骂出声,反而莫名其妙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翻过窗台,轻手轻脚地落在木地板上。
诺拉正趴在床上,脑袋没有对着这边。
因为她右肩靠近背后的位置,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还能看到有暗红色的渗血点。
“诺拉。”
我轻轻叫她。
她的耳朵动了动。两只尖尖的精灵耳,在白色的乱发里,朝我的方向转了极微小的一个角度。
但她没有回头。
我走到她床边,手指攥着湿透的裙摆,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要,把从柴房一路走过来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的话,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