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二十分,王家的门铃响了。

王安然还没完全睡醒。

她穿着印有机械兔的睡衣,头发因为睡觉压得乱七八糟,一边翘,一边贴在脸上。听见门铃后,她以为是送货机器人,踩着拖鞋便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看见路林站在外面。

他抱着黄色工程机甲,机甲的一只手臂软软垂着,另一边肩甲也掉了半块。

两个人安静对视。

王安然第一反应是关门。

路林反应也很快,直接把模型横在门缝中间。

“姐姐。”

门被卡住了。

王安然低头看着模型,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早?”

“坏了。”

“坏了找你爸爸。”

“爸爸说找姐姐。”

路远究竟是怎样的父亲,才会在周六早上七点把孩子和坏模型一起推给邻居?

王安然试着重新关门。

模型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怕真的夹坏,只能停下。

“你先把它拿开。”

“姐姐修。”

“我还没换衣服。”

路林看了看她的睡衣,又看了看她的头发。

“姐姐头发炸了。”

“没有。”

“这里起来了。”

他伸手想碰那一撮翘起的头发。

王安然立刻后退一步。

“不许告诉别人。”

“告诉什么?”

“我头发乱。”

“妈妈看见了。”

“除了大人。”

“爸爸也看见了。”

“……”

看来消息早已在路家内部公开。

王安然耳朵有点红,迅速将人和模型一起拉进门,再把门关好。

“先说清楚,维修不是免费的。”

路林抱着模型问:“要什么?”

“奶油面包。”

他想了想:“家里有。”

“一个。”

“两个也有。”

“那就两个。”

价格上涨得十分自然。

路林点头:“好。”

“还有,不许在训练班说我早上头发乱。”

“为什么?”

“影响形象。”

“什么是形象?”

“就是别人怎么看我。”

路林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还是姐姐。”

王安然原本想解释,头发乱和姐姐身份无关。

可听见这句“还是姐姐”,心里莫名软了一点。

算了。

四岁小孩对形象没有完整认知,可以理解。

她让路林坐在客厅等,自己回房换衣服、梳头。

为了证明刚才只是短暂意外,她特意把头发扎得比平时更整齐。出来时,路林正坐在地毯上,模型放在腿上,手里拿着桌上的相框看。

相框里是生日那天拍的照片。

王安然戴着歪纸皇冠,路林抱着黄色飞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不要乱拿。”

路林立即把相框放回原位。

“姐姐戴皇冠。”

“只戴了一会儿。”

“现在还戴吗?”

“不戴。”

“为什么?”

“平时不需要。”

路林似乎有点遗憾。

王安然决定不继续谈论幼稚装饰,接过坏模型开始检查。

手臂接口断了一小块,肩甲则是卡扣松动。

不算严重。

“怎么坏的?”

“它飞。”

“工程机甲不会飞。”

“我让它飞。”

“然后呢?”

“掉了。”

“从哪里?”

路林举起手,比到自己头顶。

“床上。”

王安然沉默两秒。

“你为什么从床上扔工程机甲?”

“纸箱机甲会飞。”

“纸箱机甲也不会飞。”

“有风暴。”

“风扇不是风暴。”

“兔子被吹走了。”

他们关于纸箱世界的基础设定显然存在长期分歧。

王安然没有继续追究,取来自己的儿童工具箱。

这是生日时路远送的。工具都做过安全处理,尺寸刚好适合小孩,但真正使用起来依然需要一定耐心。

路林蹲在旁边,一直盯着她。

“不要靠太近。”

他往后挪了一点。

“螺丝给我。”

路林拿起一颗大的。

“不是这个,右边第二颗。”

他换成左边第二颗。

“另一边。”

“哪边?”

王安然抬头看他。

几个月过去,他仍然没有完全分清左右。

“拿勺子的手。”

“现在没有勺子。”

“你平时拿勺子的手。”

路林看看两只手,最终拿对了。

模型拆到一半,一颗小螺丝从王安然指尖滑落,滚进沙发底下。

两个人同时趴到地毯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轨道可以用,只能拿手电筒往里面照。

“看见了吗?”王安然问。

“有很多灰。”

“看螺丝。”

“还有一颗糖。”

“哪来的?”

“可能是我的。”

“沙发下面的糖不能吃。”

“我知道。”

“你为什么看着它?”

“它是草莓味。”

“……”

王安然让他负责照明,自己用长尺将螺丝拨出来。

螺丝出来时,那颗包着红色糖纸的糖也跟着滚到地毯边。

路林伸手捡起。

王安然立刻说:“不能吃。”

“给姐姐。”

“给我也不能吃。”

“姐姐喜欢草莓。”

“喜欢不等于捡到什么都吃。”

她将糖扔进垃圾桶,转身时却看见路林一直望着。

“下次给你新的。”

“给姐姐。”

“我自己有。”

“那一起吃。”

“……”

这个话题怎么又绕回一起吃?

王安然没有承诺,只继续修模型。

接口缺了一小块,直接装回去容易再次脱落。她翻出备用连接片,用小刀修整边缘,再将它固定在内侧。

过程比预想中麻烦。

路林最开始一直蹲着看,后来坐到地毯上,再后来趴在茶几边,下巴压着手臂。

“困了就回家。”

“不困。”

“眼睛都闭了。”

“在等姐姐。”

“修好会叫你。”

“我在这里等。”

王安然看了他一眼。

路林明显比平时安静。大概早上起得太早,没过多久便真的趴着睡着了。

脸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落出浅浅的影子。

王安然原本想叫醒他,让他去沙发上睡。

伸出手以后又停住。

算了。

小孩刚睡着,随便叫醒容易哭。

虽然路林很少哭,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她从沙发上拿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到他背上,又把模型零件往远处挪,免得他翻身压到。

温雅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压低声音问:“小林怎么在这里睡了?”

“他起得太早。”

“来找安然修模型?”

“嗯。”

“安然不是说维修不免费吗?”

“有两个奶油面包。”

“还挺贵。”

“接口坏了。”

王安然一本正经解释维修价格。

温雅忍着笑,弯腰看了看睡着的路林。

“那安然慢慢修,妈妈去给你们准备午饭。”

“他应该回家吃。”

“等睡醒再说。”

模型修好时,路林还没有醒。

王安然将工程机甲放到他旁边,自己坐在地毯上继续看说明书。

过了十几分钟,路林睁开眼,第一眼先看见修好的模型。

他立刻坐起来。

“好了。”

“嗯。”

“姐姐厉害。”

“正常维修。”

“免费售后。”

“收了面包。”

“面包在家里。”

“那你回去拿。”

路林抱起模型,却没有往门口走。

“姐姐一起。”

“我为什么要去?”

“吃面包。”

“你送过来就行。”

“还有模拟舱。”

“我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王安然想了想。

她原本准备上午整理训练记录,下午看一场少年机甲赛。

都不算必须独自完成。

“我要先换衣服。”

“我等。”

路林抱着模型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

不是催促,也不是撒娇。

就像他说的,只是等。

王安然站在客厅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转身回房。

“最多十分钟。”

“好。”

“不能乱动我的工具。”

“好。”

“面包要两个。”

“好。”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

路林仍然坐在原处,怀里抱着修好的工程机甲,头发睡得有一点乱。

王安然走过去,顺手替他把头顶那撮翘起的头发压下。

路林抬头:“姐姐也摸头。”

“我是在整理。”

“我的头发乱吗?”

“比我早上乱。”

这是一个没有证据支持的判断。

但路林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出门时,温雅站在后面提醒:“午饭前回来。”

“知道了。”王安然回答。

路林也回头:“阿姨,姐姐去吃面包。”

“我听见了。”

温雅笑着挥手。

王安然觉得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正想解释,路林已经拉住她的袖子往前走。

修模型的报酬是两个奶油面包。

她后来只吃了一个。

另一个被路林掰成两半,说这样可以一起吃两次。

王安然认为这种分法没有必要。

可第二半面包,她还是在下午三点和他一起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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