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个东西和一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我愣住了。我无法想象这种话会从诺拉的嘴里说出来。
那个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装的天真笨蛋,正在用“东西”和“畜生”去称呼一个从洪水里捡回来的病弱小女孩。
不,我不该意外的,我早该料到!
在精灵眼里,矮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啊……
也许,对诺拉来说,矮人和那天我们一刀砍死的魔兽之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外形更像人。
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我本就不应该期盼什么。
但就算这样,她现在突然闹情绪,到底是在干什么!?
明明瑟琳娜斯和蕾奥娜都没说什么了,都已经同意了的!
“诺拉,我告诉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皱起眉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爱听。”
“艾莉西亚!”
她突然吼出来,声音炸在整个柴房里,吓了我一跳。
接着,她只是咬着牙气鼓鼓地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起伏伏,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憋了好久,才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凭什么……你对她比对我都好啊!”
她手臂上突然浮现出一根根清晰的肌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窝,口中登时炸出一团蒸汽。
她用了魔力流转。
诺拉就这么对我用上了四阶剑士的强化手段。
我整个人被她挣开,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屁股撞在床沿上。
而她已经拖着矮人女孩的手, 像拖一只不会动的洋娃娃一样往柴房门口拽。后者的膝盖在地上摩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你把她弄疼了!她现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诺拉,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重新扑上去,两手死死扣住诺拉的肩膀,双脚蹬着地板往后拽。
“我要……我要把她丢回河里去!”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是你闹小女孩脾气的时候吗!
矮人女孩的膝盖在流血,诺拉的手臂还在强化状态中,仅凭我根本拉不住她,整个人被她带着往前滑。
柴房之外,暴雨砸成了一整片灰色的水墙,洪水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不能让她淋到雨。她会死的。
好不容易保住的体温,再淋一场雨,肯定会诱发肺炎……
我拉不住她。
一个我花了整整五天,日夜不离,小心翼翼的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在好不容易有了好转的现在,被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扔回去淹死……
我不允许!
魔力流转。我也得用魔力流转。
一年前就已经掌握到感觉了的,现在必须得用出来!
不用的话,就拉不住诺拉!
不用的话,这个矮人女孩就会死!
不用的话,诺拉就会做出这辈子都收不回来的事情!
让魔力从核心流向四肢,从心脏开始,用身体推动它……当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流动感,流动感——
就要到门口了。
“停下啊——!!”
就在这个念头占据大脑的一瞬间,一股力量在身体里疯狂的流转起来。
握着诺拉肩膀的那只右手,五指扣在她肩窝里,我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
诺拉的魔力,诺拉的热量,诺拉的生命力,像水泵抽水一般,顺着我的手指涌进身体之中。
就在这个感知出现的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
诺拉发出了我从没听过的惨叫。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矮人女孩的手腕,整个人往后倒跌一步,捂着被我握住的那边肩膀跌坐在地上。
我的手也在同一时刻弹开了。
我看到我之前握着的位置,诺拉的右边肩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
五指形状的一块皮肤,连着底下的一层浅层肌肉一起,塌陷,萎缩,简直像是深层烧伤……
不,腐败,简直就是身体组织在腐败。
整块组织像是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就这么枯萎在她的肩膀上。
我愣住了。
这不是力量强化的流转型。
虽然的的确确可以称作是魔力流转的范畴,但不论什么流转型都不应该会有从外向内的流动才对。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还扣在诺拉肩膀上的右手,指尖在发抖,掌心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而那股从诺拉身上流进我身体的东西,此刻正安安静静的沉淀在我的胸口里,彰显着确确实实的存在感。
矮人女孩趴在门口的地上,膝盖上还渗着血,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从来没有用过声带。
“别……”
我几乎不能听到她继续再说什么了。
因为诺拉,开始放声大哭。
她坐在地上,捂着肩膀,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毫无保留地嚎啕大哭。
……………………
认识诺拉以来,我从没有见她哭过。
第一天被我捆在藤蔓里没有哭,被蕾奥娜关禁闭没有哭,剑术练习被打飞也没有哭。
但是现在……
我几乎无法认知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瑟雷纳斯和蕾奥娜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诺拉那声惨叫和后来的嚎啕大哭不可能被雨声盖住。
我隐约记得瑟琳娜斯身上还挂着雨,急忙将诺拉抱起,手心里亮起治疗魔法的淡绿色光芒。
诺拉肩膀的部分,开始涌出红色的东西,一连串落在地板上。
而蕾奥娜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依稀记得她的嘴唇上下张合着说了什么。
语气并不愤怒,但非常沉重。
她把我推向柴房深处,然后关上了门。没有晚饭,不许离开。
就和她当初说过的一样,就算是艾莉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也不会手软。
黑暗中,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看着自己的手。
从诺拉身上流过来的东西,现在还留在我的体内,和本来就在里面的那部分东西混在了一起。
那大概是生命力。感知和密度都像是释放治疗魔法时需要用魔力转化成的那种东西。
但那个掠夺的过程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不重要了……
我……我把诺拉伤成了那个样子。
那个满眼是自己的小女孩。
我从诺拉身上掠夺了生命力……
我这个,最不应该伤害她的人,用那种残忍到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手段,把她伤得鲜血淋漓。
心里,好痛。
呼吸都带着灼热,雨季的空气从鼻腔吸进去是凉的,进到胸口里却变成滚烫的碳。
我以为我有变化了的。
结果,还是和前世一样。
我又搞砸了。
明明是最珍贵的东西,到了我手上,我又搞砸了。
视野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