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边招牌,深吸一口气。
“银翼,你闻到了吗?”
“月桂树的味道?”
“不。是权力的味道。”她把树枝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宣布,“从现在开始,本座就是这家商行的战略发展顾问兼首席谈判官了。这个头衔,配上这栋楼,配上本座的帽子——虽然帽子被虫蛀过但看不出来——简直是天作之合。你觉得他们会给本座安排一间办公室吗?最好是带窗户的。窗台上能放花盆的那种。花盆里种什么本座已经想好了——仙人掌。你在洛安城说仙人掌适合本座,因为不需要经常浇水。本座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仙人掌,独立,坚强,不需要依赖别人,偶尔被扎一下也是别人的问题。”
“殿下。”
“嗯?”
“您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炷香了。门口的伙计已经开始怀疑您是来踩点的。”
艾琳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踩点”两个字从脸上抹掉,换成了标准的商务微笑,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商行大门。
大厅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地面铺的是深色大理石,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倒影。四面墙壁上挂着商行的历史沿革图、大陆贸易路线图,以及一张她之前在洛安城见过的那种商品价格表——但比洛安城那张大了至少三倍,墨迹崭新,显然是不久前才换上的。柜台后面站着三个穿制服的接待员,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商行的银质徽章,笑容统一得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艾琳走到最近的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安给她的那封信。信封在旅途中被压得有点皱,但封口的火漆印完好无损。她把信放在柜台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本座是安洛商行洛安城分部的安老板推荐来的。麻烦通报一下旗舰店的负责人。”
接待员接过信封,看到火漆上的安洛商行印记之后立刻收起了所有审视的目光,换上了一副“原来是贵客”的表情。他请艾琳和银翼在旁边的沙发上稍等片刻,然后快步走进了后厅。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但艾琳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件她觉得非常必要的事:给银翼补习商业礼仪。
“第一,待会儿见到负责人的时候,你要站起来,但不用拔刀。这是商业场合,不是战场。本座知道你习惯用拔刀来表达尊重,但在这里拔刀可能会被误解成抢劫。”
“第二,如果对方问你的职位,你就说你是本座的特别助理。这个头衔虽然不如‘圣殿骑士’响亮,但在商业场合更得体。而且‘特别助理’这个词本身就很有弹性——特别到可以什么活都干。”
“第三,如果他们给本座安排办公室的话——你帮本座看看里面有没有合适的角落可以放你的磨刀石。本座注意到你最近磨刀的次数明显增加了,说明你需要一个固定的磨刀空间。一个骑士的武器维护不应该被场地条件限制。”
银翼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三条之后,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总结道:“您紧张。”
“本座不紧张。”
“您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过度规划细节。上次是规划碰瓷马车的角度、速度和赔偿金额的谈判话术,这次是规划我的磨刀石位置。”
艾琳正要反驳,后厅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比普通员工更大的金质徽章,身形偏瘦但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缕银丝,脸上的皱纹不多但都集中在眼角和嘴角,是那种常年跟人打交道、习惯性保持微笑留下的痕迹。他走到艾琳面前,微微欠身,笑容礼貌但不过分热络,是一个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手面对一个拿着老板推荐信来的陌生人时会有的标准姿态。
“艾琳小姐?我是林德,安洛商行旗舰店的店长。安老板的信我已经看了。她说您是她在洛安城遇到的最特别的合作伙伴,建议我给您安排一个适合发挥才能的职位。”他顿了顿,目光在艾琳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安老板在信里没有详细描述您的具体才能,只说了一句话——‘给她一张桌子,她能给你变出一座金矿’。这句话在我跟安老板合作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还是第一次见到。”
艾琳在心里给安加了一笔人情债——下次见面请她吃番茄。然后把树枝靠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跟林德握手,用她对着水潭练过无数次的完美角度微笑了一下。不是太灿烂,不是太冷淡,恰好是那种“本座是专业人才所以保持适度矜持”的微笑。
“安老板过誉了。本座的才能主要集中在战略规划和危机处理两个方面。具体来说,就是用别人想不到的方式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概括——本座的专业是优雅地搞定麻烦。”
林德微微挑了挑眉。他在商行干了二十年,面试过的员工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但用“优雅地搞定麻烦”来形容自己专业的人,确实是头一次遇到。不过安的信里还提了一句——“这个人的话术很强,别被她的用词带偏,她说的话再离谱也要听完。”他决定按照安的忠告来。
“安老板在信里建议我让您参与商行目前的库存失窃调查。”他说,“实不相瞒,我们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不是硫磺——硫磺那件事安老板已经写信告诉我了,您的处理方法非常高效。我们这边的问题更复杂一些。最近三个月,旗舰店的库存清单上连续出现不明损耗。不是大批量的货物失踪,而是每隔几天少一两件,品类很杂——有时候是药材,有时候是织物,有时候是金属器皿。我们的盘点系统是每日更新的,账目和实物必须每天核对。但损耗还是发生了,而且完全找不到漏洞在哪里。安老板在信里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可能查不出账目的问题,但她能查出账目背后的人的问题’。”
艾琳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安说她能查出“人”的问题。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夸她有识人的本事,但换个角度看,说明安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些与商行内部人员相关的线索。她回想起在洛安城药材铺伙计被抓之后,安送到她手里的那笔追加报酬——那笔金币给得特别快,快到像是在为后续的某个行动铺路。
“林店长,在正式介入调查之前,本座需要了解一件事。这三个月里,除了库存损耗之外,商行有没有发生过其他异常?哪怕是非常微小的、你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德想了想。“确实有一件。三个月前,我们收到了一批从赤砂港运来的稀有矿石样品,其中有一种叫‘红盐’的矿物。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它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伴生矿,只在特定的火山地质层里才能找到。安老板之前专门发信问过我这批货的来源——她说你在洛安城查硫磺案的时候提到了这种矿物,所以我一直在留意。那批红盐样品到货之后一直锁在旗舰店的三楼仓库里,钥匙只有我和仓库主管有。但是前几天仓库主管发现样品被人动过——不是偷走,而是被人打开过,然后又原样封了回去。要不是封条的角度跟之前记录的不一样,根本发现不了。”
红盐。又是红盐。艾琳在洛安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南山镇又听到了跟它有关的线索,现在到了王都,这个词第三次出现。一个在火山地质层里才能找到的稀有矿物,突然连续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每次都跟商行、走私、或者不明身份的买家有关。这概率比她在灰石镇连续三天都捡到铜板还低。
“林店长,本座可以接下这个案子,但有一个请求——本座需要先看看那批红盐样品,如果有的话。不必现在就叫仓库主管过来,只需要把样品拿到一个方便本座单独检查的房间。本座想先确认一件事。如果确认的结果跟本座猜的一样,那库存失窃和红盐这两个案子,可能是同一个。”
林德没有多问。他叫来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亲自带着艾琳和银翼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两把锁——一把是普通的铜锁,另一把是魔法感应锁。仓库内部是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货架,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商品。红盐样品被单独存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商行的印章。林德用钥匙打开铁盒,里面铺着一层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面放着几颗黄豆大小的暗红色颗粒。
艾琳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颗粒。她只是把手背靠近铁盒,让血纹的微弱光芒照在那几颗暗红色的小石头上。红盐颗粒在光芒下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血红。同时她的血纹开始发热,不是警告的热,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吮的感觉,像是那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头正在透过血纹的脉动与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对话。
“这个东西,不是矿物。”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推到一边,“至少不完全是。它里面含有血族的血液成分。很微量,但本座能感觉到。是血族被杀死之后,血液渗入矿石结晶形成的——不对,不是渗入,是被人为注入的。有人在用血族的血液制造这种矿物。每一颗红盐里困着一个血族的最后一滴血。本座刚才把手靠近的时候,血纹在发热的同时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感,像是有很多极细极轻的线从那些颗粒里伸出来,想拉住本座的手指。这跟硫磺混合的版本不一样——硫磺里的红盐粉末是稀释过的。但这个是原矿。原矿里锁着的怨念太强烈,本座只需要把手靠近就能感觉到它在计数——它在数自己收集了多少条血族的命。”
林德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一瞬。他不是害怕,而是作为一个在商场上见过太多灰色交易的老手,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是这样,那这批红盐的来源就不仅仅是商业机密的问题了。有人在用血族的血液制造违禁矿物,然后通过商行的物流渠道运输,再掺入硫磺制成针对血族的武器。这件事一旦被教廷知道——或者被任何一方势力知道——安洛商行都会被卷入比商业纠纷严重得多的麻烦。”
“但你现在知道了。安老板也知道了。”银翼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铁门,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们没有选择把红盐交给教廷。而是选择把这个信息交给殿下。”
他说的是“殿下”,不是“艾琳小姐”。林德注意到了这个称呼。他在商场上练了二十年的察言观色能力让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连串的判断——安洛城来的推荐信、手背上的红色纹路、能感应红盐里的血族血液、被一个前圣殿骑士称为“殿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答案跟他从小到大在教廷学校里学到的历史完全相反。血族王族确实没有灭绝。而他们的商行刚刚签下了她的雇佣合同。这个决定的风险和收益,都超出了他职业生涯里做过的任何一笔交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艾琳,语气里那种标准的商务微笑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更少也更实的东西。
“艾琳小姐——不,殿下。安老板在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她愿意留下来,给她最高的权限。如果她不愿意,给她最好的马。’安洛商行虽然只是个做生意的,但我们有自己的原则。教廷垄断了大陆上所有的稀有矿物贸易,他们对任何不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商业渠道都会打压。红盐这件事,不管背后是谁,对我们来说都是同样的敌人。所以,殿下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艾琳本来正在认真地研究铁盒上的封条,听到林德的语气变化之后抬起头来,发现这个中年店长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拿着推荐信来找工作的求职者,而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严格来说,是把她当成了商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必须仰仗的战略盟友。她其实还没完全习惯被陌生人认真对待的感觉。在灰石镇,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那个碰瓷的又来了”。现在忽然有人用“殿下”称呼她,语气里还带着自愿追随的郑重,她差点想回头看看是不是在叫别人。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现在是战略发展顾问兼首席谈判官。专业人士不能被人看出来还在适应自己的职位。她把铁盒放回货架上,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用非常标准的姿势微微点了点头。
“林店长,本座正式接受这个职位。不过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本座不会在商行待太久。查完红盐的来源之后,本座会亲自去一趟赤砂港。这中间可能需要调动商行的一些资源,比如情报、物流记录、以及跟港口那边的联络人。作为交换,本座会给商行提供三样回报。第一,本座的专业能力——优雅地搞定麻烦。第二,本座的骑士——他一个人顶得上一支小型安保队伍。第三,本座的名号——虽然目前还不太响亮,但用不了多久,血族王族的回归会成为整个大陆的谈资,到那时候跟本座建立合作关系的人都会享受到排面的红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逻辑清晰得像在做一份正式的商业提案。肩膀上的芦花鸡还很配合地昂起头来,发出一声短促而肃穆的“咕”。林德在商场上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合作方,但能在同一个报价里既许诺“搞定麻烦”,又提供“骑士的安保服务”,还预支“排面红利”的谈判对手确实只有眼前这一位。他忽然明白安为什么在信里写那句话——“给她一张桌子,她能给你变出一座金矿。”
“成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