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紧闭双目,神识铺陈在小院四周。
周遭万物的细微变化,尽数倒映在他的识海之中。
很快,西南角传来了一丝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踉跄的身影出现了。
是桑枝。
她回来了。
根据沈辞先前的暗中观察,桑枝的伤势绝对不轻。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具备基本素养的修士,在重伤逃遁回大本营后。
首要之事便是立刻返回自己的密室,封闭五识,驱逐异种真元,稳固伤势。
然而,在沈辞的感知中,桑枝却朝着他的房间走来了。
沈辞略感疑惑,收敛气息装作一个正常的熟睡中人。
木门开合,桑枝快速溜了进来,没弄出多少动静。
在沈辞神识的感知下,桑枝的伤势展露无遗。
她单手捂着右侧肋下,指缝间不断有血液溢出。
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沈辞的床榻前,随后双膝一软,趴在了床边。
沈辞能清晰地感知到,桑枝此刻离他很近。
她的呼吸急促、灼热,拍打在他的脸上。
只见,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悬停在沈辞的面颊上方寸许之处。
那只手不断颤抖,迟迟没有落下。
“差一点……”桑枝柔声开口,“差一点,就让那些脏东西碰到你了。”
“你睡得真好……沈辞。”桑枝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我差点死在外面了,而你却……在这里做着美梦。”
“你知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你?”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跟出去,那些老鼠就会摸进你的房间,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悬停在半空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隔着薄被,轻轻描摹着他躯体的轮廓。
“你是我的。”桑枝的语气骤然转冷,“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动你一下。”
“那些垃圾一般的魔修,也配染指我看上的东西?”
沈辞冷静地剖析着她的执念。
道果……
在桑枝眼里,他不仅是一个炉鼎或者祭品,她更是她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环。
猎手绝不容许其他食肉动物靠近自己的猎场。
所以她即使冒着风险,也去调查那名魔门暗哨。
一切,都是为了吞噬自己这枚道果的过程,不出现意外……罢了。
“再等等……沈辞,你再快一点。”隔着几寸的距离,桑枝贪婪地嗅着沈辞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明年的引仙节,你一定要筑基。”
“等你筑基了,一切就都圆满了。”
“我会很温柔的,我会让你在最幸福的时候,和我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听着这些温柔的呓语,沈辞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桑枝的话听起来像是表白,但在沈辞看来,不过是一种进食的预告而已。
她所谓的在意、保护,本质上是护食的本能罢了,绝非爱情。
这些,沈辞自认为还是拎得清的。
短暂的沉迷过后,桑枝的肋下伤口突然崩裂出了一股黑血。
剧烈的痛楚让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理智也随之回笼了几分。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跪过的地方。
木地板上,已经积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从门口到床榻,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血滴连成了一条线。
桑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被神苍山的巡逻队发现这些血迹,沈辞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些执事弟子会盘问他,会搜查这个院子,甚至会把他带去长生殿。
虽然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但难免会顺着查到她身上。
这可不行……
桑枝猛地起身,强忍着痛楚,开始徒手擦拭地上的血迹。
灵力流转间,床边的血迹被清理完毕了。
紧接着,她又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倒退着擦拭过去,直到将门槛上残留的血迹也给抹除了。
做完这一切,桑枝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沈辞,随后化作一道黑影遁出了房间。
随着桑枝的离开,沈辞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掀开薄被,从床榻上坐起,随后看向地面上那些被清理过的痕迹。
桑枝擦得很干净。
甚至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被她用净化房间空气的法决给清理了。
念头一动,沈辞体内的暗色灵力开始流转。
他瞬间融入了周遭的阴影之中,将自身的气机与这片天地融合。
随后,他推开窗户,沿着桑枝离开的方向追去。
……
……
桑枝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掩盖伤势带来的异状。
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一旦她在这里暴露,她必然会有大麻烦。
于是,她一路向南,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阵法节点,最终来到了南边山脚下一处偏僻的断崖下方。
这里距离沈辞之前埋设子阵盘的区域不远,是一处天然的死角。
断崖下方被茂密的荆棘丛掩盖着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洞。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基本没有人会来这边。
桑枝强行运转真元,拨开荆棘,钻进了石洞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几块碎石推到洞口,又捏碎了几片带着腐臭气味的枯叶洒在周围。
做完这一切伪装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石壁上。
沈辞如影随形,悬停在距离石洞上方十丈开外的一棵古柏枝头。
他的神识轻易穿透了石壁,将洞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桑枝背靠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颤抖着双手,将沾满血污的衣衫尽数褪下,露出了右侧腹部的伤口。
那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创口。
原本白皙平坦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圈。
圈的中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更为致命的是,以那个圈为中心,十几条扭曲的灰白色纹路,正顺着她的经脉,朝着丹田和心脉的方向蔓延。
看来,这就是那个灰白玉佩的威力。
那种灰白色的真元十分霸道,正不断侵蚀着桑枝的生机。
“嘶……”
桑枝死死咬住下唇,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柄黑色匕首。
她在洞内摸索了一阵,找来一截枯木,用力咬在嘴里。
下一秒,她反手握住匕首,将刀尖刺入自己翻卷的伤口之中,沿着那些灰白纹路蔓延的轨迹,开始……
生生剜去那些被污染的腐肉。
沈辞在不远处看着,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这种场面,若是一般人看了,定然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对于那些神苍山的弟子来说,桑枝这般行为可以称得上是一介狠人了。
桑枝的身体开始抽痛,额头上的冷汗冲刷而下。
但她用力咬住那一截枯木,硬是没有让一声痛呼溢出喉咙。
这种刮骨疗毒般的手段,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在那个被称为“绛紫宫”的魔窟里,她就是在这种厮杀与自残中活下来的。
六岁那年,师尊将她和另外十几个女童丢进万蛇坑,告诉她们只有活着爬出来的人才能得到当天的淬骨丹。
当时,她被毒蛇咬穿小腿那会儿,也是用这把匕首,亲手挖去了腿上的烂肉,然后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到了师尊脚下。
再后来,为了争夺活下来的机会,她遭受了无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怪物。
是一个被从小豢养、用血肉和背叛浇灌出来的蛊虫。
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蛊虫的死活,蛊虫只要能不断变强、不断吞噬别人就够了。
区区这一点伤口,跟她过去受过的那些折磨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
可是……
桑枝麻木地剜着腐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辞那张温和安静的脸。
浮现出他在灵田里笨拙地除草的背影,浮现出他在饭桌上逆来顺受咽下苦草的神情,浮现出他站在后山崖顶,对她说出那句“岁月静好,不负人间”时……
眼底那抹醉人的温柔。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桑枝在心里骂了一句。
要不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不让他收一点伤害,她怎么会和那些魔修搏斗!?
如果换作以前的她,在察觉到对方有筑基后期实力且布下阵法时,早就离开了。
至于那个小院里的废物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
可是……她退不了。
一方面,沈辞是她的猎物,她不允许别人染指。
另一方面,就是出于她对魔修的认知了。
魔门中人,性情歹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唯利是图。
他们来到沈辞房间做记号,绝对是要对他做些什么。
一想到沈辞可能会被那些面目可憎的魔修踩在脚下。
被抽筋剥皮,被当成搜魂的材料……
她体内的吞噬真元,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暴走。
“该死……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桑枝大口喘息着,将最后一块带着灰白纹路的腐肉挑落在地。
她顾不上剧痛,立刻双手结印,试图调动体内的吞噬真元,去镇压那些已经侵入经脉深处的异种能量。
她必须快一点。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如果她不能在黎明前将气息稳固下来,一旦神苍山的高层察觉到后山的动静,开始大规模搜山排查,以她这副重伤的姿态……
绝对隐瞒不过去的。
到时候,不仅她会暴露,连带着沈辞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快一点……给我吞下去!”
桑枝在心中大声咆哮,强行催动丹田内的吞噬真元,朝着那些灰白色的异种能量扑去。
这是吞噬大道的霸道之处,能够强行同化吞噬一切外来灵力。
然而,她太着急了。
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以及心中的恐惧,让她的心境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就在她的吞噬真元把那股灰白能量包裹的瞬间,那股魔气突然爆发,开始了反噬。
它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顺着桑枝因为焦躁而紊乱的经脉,逆流而上,直逼心脉!
“哇——”
桑枝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灰败。
那截咬在嘴里的枯木掉落在地。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前栽倒,砸在岩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石洞内安静了下来。
桑枝晕倒了,而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却没有停下。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桑枝昏死的躯体上缓缓蠕动,一点点蚕食着她残存的生机。
“唉……”
一阵微风拂过洞口。
原本悬停在古柏枝头的沈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石洞内部。
他连脚步声都没有刻意掩饰,就这么走到了桑枝身边,审视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她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可怜,就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迷路后被冻僵的普通女孩。
但沈辞知道,这具纤弱的躯壳里,装着一个多么冷酷的灵魂。
“真是个麻烦。”
沈辞随意的一句抱怨。
将桑枝刚才在心底对他的评价,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桑枝的右手脉门上。
一丝真元顺着指尖探入她的体内,迅速摸清了她此刻的状况。
灰白魔气已经攻入心脉边缘,她的真元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操控,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经脉里乱窜。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体内搏斗,它们把经脉当成了战场,正在肆意破坏。
如果放任不管,最多再过半个时辰,这个口口声声要把他吃掉的神秘猎手,就会因为经脉寸断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空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却连最基本的异种真元排异法门都不知道。”沈辞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么粗暴地处理,能不晕就怪了。”
沈辞摇了摇头,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暗色的灵力。
那是被污染之种同化后的,属于《青冥道典》修炼体系的真元。
它比纯正的灵气更加深邃,也比寻常的魔气更加内敛。
下一秒,沈辞将手掌贴在桑枝的伤口上。
暗色灵力顺着掌心狂涌而出,瞬间冲入桑枝的体内。
这股力量以绝对的主导姿态,强行镇压了那些四处乱窜的灰白魔气,将其一点一点地从桑枝的心脉边缘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而且需要高度的专注。
沈辞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功法。
石洞外,夜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