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痛苦的呻吟吵醒了罗伊,他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后院草棚里光线昏暗。
妮娜蜷缩在干草堆上,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沾着一点昨晚灌进去的药渣。
罗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妮娜!妮娜!”
没有回应,女孩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罗伊端着熬好的药,伸手撬开妮娜的嘴巴,把碗沿抵在她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药汁从嘴角流出,顺着脸颊淌到干草上,只有小半进了喉咙。
老修士说至少要五副药才能退烧。他付了第一副的钱——五枚银币。剩下的四副还需要二十枚。他的银币只剩下三枚,铜币十几枚,加起来连一副药都买不起。
他蹲在妮娜身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轻轻抚摸着女孩已经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得搞到钱。
他站起来,推开院门,往镇中心走去。
清晨的石桥镇已经有了动静。
街道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少,但气氛明显不对。几个男人扛着木料往城墙方向走,有人在加固城门。一个铁匠铺门口排着队,几个农夫正等着给锄头开刃当武器用。
罗伊穿过街道,注意到广场边上堆着几捆草叉和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剑,大概是镇上的武库清出来的存货。
两个老头蹲在武器堆旁边,用磨刀石打磨刃口,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城堡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磨损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看到罗伊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我要见子爵大人。”
“子爵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罗伊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他听到城堡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焦急。
过了一会儿,城堡大门打开了,菲利普·温斯特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紧身上衣,腰间挂着那把细剑,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倦容。
“你怎么来了?”
“温斯特大人,我想见子爵大人。”罗伊说。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少了些随意,菲利普认真的审视眼前这个少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跟我来。”
城堡内部比罗伊想象中更简朴。
石头墙壁没有粉刷,裸露的灰石上挂着几张褪色的挂毯,是威廉家族的花纹印章,不过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走廊狭窄,每隔几步路就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墙上的影子一跳一跳。
客厅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画的是莱恩王国北部的地形。
白港、石桥镇、柳溪村、渡口村的位置都用墨水圈了出来。地图边上放着几个锡酒杯,其中一个还剩了半杯没喝完的酒。
海伍德子爵正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他穿着那件暗红色长袍,满脸倦容,看上去可能一夜没睡,袍子也是皱巴巴的,后摆还沾了一块泥。
听到脚步声,海伍德便转过身来。
“是你。”他认出了罗伊,“有什么事?”
“暴民要来了。”罗伊说,“我有办法帮大人守城。”
海伍德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说来听听。”
“暴民人数虽多,但没有组织,没有武器,也没有训练。”罗伊说,“他们靠的只是一股气,只要把这股气打散了,人再多也没用。”
“怎么打散?”
“夜袭。”
海伍德子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说。”
“暴民们白天洗劫了渡口村,抢到了不少粮食。穷鬼暴富之后就是挥霍,他们肯定会庆祝,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大人可以选一支精锐,趁夜摸到他们营地附近,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暴民们没有组织,夜里又看不清状况,肯定炸营作鸟兽散,没准我们都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海伍德子爵放下酒杯,没有喝那口酒。他盯着罗伊看了很久,因为罗伊分析的很有道理,寻常情况下六七人哪怕是没有训练过的农夫,聚集起来也不是五六百士兵能正面应对的。
“你今年多大?”
“十岁。”
“十岁的孩子,还真是英雄出少年。”
“子爵大人,我只是在逃难的路上见识过这些。当初白港城外的马匪就是夜袭营地,不到百人就将上千人杀溃。”
而那带头的马匪不是别人,正是杀了他父母的那群人。
海伍德子爵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白港到石桥镇之间的路线慢慢划过,在渡口村的位置停住。
“菲利普,你怎么看?”
一旁看戏的菲利普双臂抱在胸前。
“可行,但需要准备一下。”
“我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菲利普说,“但需要时间集结和准备,请给我一天时间准备。”
“一天时间?”海伍德子爵转身看向罗伊,“你叫什么名字?”
“罗伊。”
“罗伊,你怎么看?”
“大人,一天时间不会产生太大的变故,我认为没有问题。”
海伍德点了点头:
“那好,菲利普,我就给你一天时间,当然,罗伊,你的计策如果成了,我同样不会亏待你。”
“大人,我不要赏赐,我只求一件事。”
“哦?说说看吧。”
“我妹妹病了,需要买药,我需要钱,很多钱。”
海伍德子爵看了罗伊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很是欣赏这个聪明又爱护家人的孩子,他从腰间的钱袋里倒出一些银币放在桌上,银币在油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数数够不够?”
一共二十枚银币,足够买剩下的四副药了,罗伊伸手去拿,银币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分外踏实。
“够了,够了,谢谢大人。”
他拿起银币,装进自己口袋,转身往外走。
“哈哈哈哈,没事,这些银币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酬劳吧。”
正当罗伊感谢完后准备离开,海伍德子爵叫住他。
罗伊回过头。
“今晚你就住城堡里吧,把你妹妹也带过来,教堂那里不如城堡安全。万一暴民打过来,城墙以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罗伊愣了一下。
“感谢大人仁慈!”
傍晚,罗伊背着妮娜前往城堡。
穿过镇子的时候,他看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个人。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有的拿着草叉,有的举着柴刀,甚至有的什么都没有,正蹲在地上用石头把木棍削尖磨。
一个铁匠模样的人站在人群中间,正在给几个人的农具开刃。磨刀石上沾着铁锈色的水,地上丢着几把磨好的镰刀。
罗伊从人群边上走过,背着妮娜走进了城堡大门。
城堡二楼的客房不大,但比教堂的后院强太多了。
房间里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镇子的全貌和远处的天际线。
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虽然洗得发旧了,但至少没有破洞。
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有一块火石。
罗伊把妮娜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一张羊毛毯子盖在她身上。妮娜翻了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了过去。
罗伊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虽然还是有些烫,但比早晨稍微好了一点,不过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用。
罗伊把新买的药倒进瓦罐里,用火石点着油灯,再把油灯挪到窗台上,架着瓦罐开始煎药。
药汁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一股苦涩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维克托,菲利普的那个侍从,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匕首,背上斜挎着一卷绳子。
“菲利普大人让我去侦察暴民的情况。”维克托说,“你之前见过那个叫哈罗德的首领吗?”
“见过。”罗伊说,“在柳溪村外面。他骑着马,举着一把双手剑,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当时大概多少人?”
“当时他身后跟着至少两三千人。”罗伊想了想,“但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他一路走一路收人,到了渡口村应该不止这个数。”
维克托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
“你那个夜袭的计策,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
维克托在得到回答后便转身要走。
“等一下。”罗伊叫住他,“你现在去侦察?”
“嗯。”
“天黑之后去?”
“天黑之后更安全。暴民的营地会有火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我只要摸到附近,数一数有多少堆火,大致就知道有多少人了。”
“那你小心一点。暴民虽然没有组织,但人数众多,万一被发现,跑都来不及。”
维克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淡。
“谢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罗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被烧焦的土地上升起了点点火光,像地上的星星。
暴民们正在庆祝他们的胜利,喝酒吃肉,围着火堆喊叫。
石桥镇的城墙后面,五百个临时召集起来的壮士正在拿着刀,绑着火把灌壮行酒。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检查武器的刃口,有人在往鞋底缠布条,这样脚步声更轻。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
罗伊把煎好的药汁倒进碗里,端到窗台上晾着。他靠着窗框坐着,一只脚踩着窗台,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