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艾琳蹲在窄路左侧坡顶的灌木丛后面,火钳别在腰间,手里攥着一把碎石。她旁边是老约翰的铁砧——那个修了八个月没修好的铁家伙被推到了坡边,底座那道裂缝用铁丝缠得密密麻麻,旁边堆着一排铁球,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老约翰蹲在铁砧后面,粗糙的手掌搁在铁砧顶上,眼神专注得像猎人在瞄准猎物。

坡对面的灌木丛里藏着塞拉和莉兹。两把大剑斜靠在岩壁上,剑刃反射出细长的光斑。银翼在坡顶后方的一块巨石后面,匕首已经出鞘。他的任务是等第一批骑兵冲进窄路之后从后方封死退路。他的腿还是瘸的,但他选的那个位置恰好是整条窄路最窄的弯道口——只容一人一剑通过,守在那里,谁也别想绕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从山谷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重甲骑兵行进节奏——马蹄铁掌叩击碎石路面,每一下都带着重装骑兵特有的压迫感。艾琳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碎石往窄路中间一扔。石子砸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这是一个信号。

老约翰把铁砧又往前推了两寸。

脚步声停了。骑兵们在谷口勒住了马。他们在犹豫——窄路地形对骑兵不利,这是每一个受过训练的骑兵都懂的基本常识。但他们也知道目标就在窄路后面。探测者被俘的信号已经中断了,他们需要确认祭坛的状况。短暂的沉默之后,马蹄声重新响起,但这一次不是整队前进——是单骑。他们派了一个斥候。

第一个骑兵出现在窄路弯道口。没有穿重甲,轻装上阵,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他是斥候,任务是侦查前方路况和确认伏击位置。马是好马,蹄子踩在碎石上又快又稳,骑手的重心压得很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短剑剑柄上。他经过第一道弯的时候,灌木丛里没有任何动静。第二道弯,依然安静。他放松了警惕,直起腰,朝后方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看到了坡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砧。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不是恐惧,是困惑。一个铁匠用的铁砧为什么会出现在山谷窄路的坡顶上?他的困惑持续了大约半秒。下一秒,老约翰的铁锤重重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巨响,铁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音在窄路两侧的岩壁间来回弹跳,形成一浪高过一浪的回声。

战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骑手拼命拉住缰绳,但受惊的马根本不受控制,朝后方狂奔而去,撞翻了跟在后面的第二个骑兵。第二个骑兵穿着重甲,被撞下马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重甲摔在碎石路面上,胸甲上的圣殿骑士团银翼徽记被石子刮出一道深痕。

“动手!”艾琳站起来,火钳指向窄路入口,“铁球!”

老约翰咧嘴露出一个铁匠特有的笑容,把第一颗铁球从坡顶推了下去。铁球沿着陡坡滚下,在碎石路面上弹跳翻滚,越滚越快,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砸进第一批涌进窄路的重甲骑兵队列里。

一个重骑兵被铁球正中马腿,战马惨嘶一声跪倒在地,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第二个铁球砸在他的盾牌上,盾面凹陷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第三个骑兵试图策马后退,被滚下来的铁球从背后撞中马臀,马匹受惊往前冲,带着骑手一头撞进窄路弯道口的死角——银翼守在那里。

银翼没有多余的动作。侧身避开迎面冲来的惊马,匕首在骑手的剑鞘上一敲一挑,把还没来得及拔出的长剑打飞出去,紧接着用匕首柄重重敲在骑手头盔侧面。重甲能挡住刀刃,但挡不住冲击力。骑手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一个。还剩十一个。”银翼把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抬头看向窄路上方坡顶。他用的力道刚好够敲晕一个重甲骑兵而不致死——多一分则杀人,少一分则无效。

窄路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铁球滚过的路面上躺倒了三匹战马和两个骑手,碎石和铁屑混在一起。剩余的重骑兵在窄路中段拼命调整阵型——他们想掉头,但窄路的宽度只容一匹马转身,后面的马堵住了前面的退路,骑兵们挤在一起动弹不得。指挥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立刻判断出在这条窄路上继续停留只会被逐一击破,嘶哑着嗓子大声下令全部下马,改用步战阵型,盾牌在前,长矛架在盾牌间隙,稳步往谷口方向推进,不准冒进。

“他们要跑。”艾琳站在坡顶,盯着骑兵的阵型变换,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距离和角度,“老约翰,铁球还剩几个?”

“三个。”

“全推下去。别砸人——砸路面。往他们阵型中间砸,逼他们散开。”

铁球沿着坡面滚下,这次的目标不是骑兵,是窄路中间的石板路面。铁球砸在石板上弹起来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去,碎石四溅,战马再次受惊。一个骑兵被震得踉跄了一步,盾牌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塞拉从坡顶一跃而下。大剑横斩在盾牌边缘,把盾牌从骑兵手里震飞出去。莉兹紧跟在塞拉身后,大剑刺向骑兵的胸甲——剑尖在重甲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骑兵被冲击力撞退了好几步,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连带撞翻了身后另一个正要举起长矛的骑兵。

“两个。”塞拉喘着气,把大剑从骑兵的盾牌上拔出来,“莉兹,你刚才那一剑刺偏了。重甲的弱点在腋下和膝盖窝——胸甲是最厚的地方。”

“太久没打。手生。”莉兹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你们两个!”艾琳从坡顶上探出头,手里举着火钳指向窄路另一端,“别聊天!还剩几个?”

“五个。”银翼的声音从窄路弯道口传来。他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他往前推进了大概十步,匕首上沾着黑色的血族血,脚边倒着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骑兵。这个骑兵没有穿重甲,速度比其他人都快。不是普通的圣殿骑士——是血族。长老会的追踪者没有全部退走,至少有一个混在骑兵里。

“他们不止五个人。后面的退路上还有骑兵在集结。”银翼的声音沉下去,“刚才那个血族——不是普通的追踪者。他的制服下面是长老会的袍子。长老会没有退走,他们重新集结了,跟教廷的骑兵合并了。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话音刚落,窄路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马蹄——是步兵。十几个人,穿着深色斗篷,步伐轻而快,从谷口方向涌入窄路。长老会的第二批追踪者。他们把刚才撤退的缺口封上了,现在窄路两端都是敌人。骑兵堵在前方谷口,追踪者封住了退路。

艾琳站在坡顶,风吹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光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不是她主动激活的,是被敌人的接近自动触发的。敌人越近,血纹越亮。前有重甲骑兵,后有血族追踪者。地形优势已经用完了——铁球用光了,窄路的狭窄优势也在骑兵下马之后被削弱。现在剩下的是纯粹的兵力对抗:敌人大概还有十二到十五个能战斗的单位。她这边是银翼、塞拉、莉兹、老约翰,再加上她自己——四个半战斗力。

“约翰大叔,铁砧还能推一次吗?”

“能。但推下去之后就没了。铁砧不会拐弯,只能砸一个方向。”老约翰看着窄路两端逼近的敌人,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封退路的那几个追踪者。铁砧下去之后你往山上跑。跑回镇上,把教堂的钟敲响——全镇撤离。去找镇长和老神父,让他们带着所有人往乱葬岗走。”

“你怎么办?”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手背上的纹路对着天空的方向举起来,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下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她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股灼热上——在地下殿堂里砸碎圆环的时候她感受过一次这种感觉,血纹的力量从手背涌遍全身,像一条被堵了千年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她主动用的,是被迫用的。如果不拦下两端的敌人,灰石镇的所有人都会被卷进来,而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农民、铁匠、钟表匠、菜贩子。

血纹爆发的瞬间,窄路两端的所有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不是被攻击了——是被感应到了。探测者说过,血纹是钥匙,旧神的力量被封在钥匙里。现在这把钥匙自己打开了,哪怕只是一道缝,那股力量也足以让所有对血纹敏感的生物感到恐惧。

银翼站在窄路弯道口,回头看着坡顶。她的鼻血在流,顺着下巴滴在裙子上。手背上的金光越来越亮,瞳孔里倒映着一片血色的荒原。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用血纹的力量威慑敌人,而不是攻击他们。因为一旦攻击,她的身体可能会承受不住。但她在硬撑。

他把匕首收回腰间,从脚边那个昏迷的骑兵身上捡起一把长剑。他自己的光剑在地下殿堂里用过之后就一直没再凝聚——腿伤和臂伤消耗了太多体力。但别人的剑也能用,只要是剑,在他手里就是武器。

“塞拉,莉兹——守坡顶。别让任何人靠近她。”银翼把长剑在手里掂了一下,剑柄上还带着前主人的体温和汗渍,“前面的骑兵归我。后面的追踪者归铁砧。”

“你要一个人打五个?”塞拉瞪着他。

“五个骑兵。不是五个圣殿骑士。”银翼说完这句话就往前走了。步伐不快,左腿依然微跛。但每一步落下去,碎石都在他脚下裂成两半。

塞拉看着他从容走向列阵以待的重甲骑兵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他并肩作战的场景。那是在一次边境清剿任务中,银翼一个人拖住了敌方七个主力,让她和莉兹带着伤员撤退。战斗结束之后她们回去找他,他靠在敌阵中央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全是血口子,但还站着。她问他为什么不撤退,他说撤退路线太长,你们跑不快。现在他又在做同样的事。一个人的殿后,一个人的前锋。

“这家伙退役了还这么拼。”塞拉把大剑扛上肩,朝坡顶走去,“莉兹——守左边,我守右边。谁先上来谁先死。”

莉兹没有说话。她把满是缺口的大剑插在身前的碎石地面上,站在艾琳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右臂还在滴血,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战又崩开了,但她站得纹丝不动。

铁砧从坡顶滚下去的时候,艾琳的鼻血已经滴到了裙摆上。铁砧沿着陡坡加速,底座那道铁丝缠绕的裂缝在颠簸中越裂越大,终于在一个弹跳之后彻底断开。铁砧裂成了两半——一半砸进追踪者队伍正中间,逼得他们四散躲避;另一半带着惯性继续往前滚,碾过碎石和沙砾,最终重重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道巨响跟教堂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老约翰已经跑到了教堂——他用铁锤敲响了教堂的大钟。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波接一波,传遍了整个灰石镇。

那是全镇撤离的信号。灰石镇的每一条石板路上都有人在跑。玛莎大婶用扁担挑着两个包袱从菜园里冲出来,露西抱着一筐番茄跟在后面,边跑边回头看她家的番茄地。老神父拄着拐杖站在教堂门口,身后是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神图腾。镇长拖着一条不太灵便的腿,挨家挨户敲门确认没有人落下。这些人里没有人会打仗——他们的武器是扁担、铁锤、种地的锄头和敲钟的钟绳。但他们在跑。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让留下来打仗的人不用担心背后。

窄路两端的敌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重新开始推进。血纹的威慑力在消退——不是力量变弱了,是艾琳撑不住了。她跪倒在坡顶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举着火钳。手背上的金光已经开始暗淡,鼻血滴在碎石上,晕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银翼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骑兵阵列举起长剑,剑尖对准最前面那个重甲骑兵的咽喉。

战斗重新打响。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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