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湿地荒了不知道多少年。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烂泥塘一个连着一个。除了蚊子多得能抬人,平时连条野狗都懒得往这儿跑。
远处杵着几栋烂尾楼,水泥架子光秃秃地戳在杂草堆里,算是这片地方唯一跟“人类”沾过边的证据。
小雅从市区一路飞过来,落地的时候鞋底陷进湿泥里,差点没站稳。
刚才协会APP弹了预警,说这边有魔物反应。
正好她离得最近,想都没想就赶过来了。
她盯着面前那片黑乎乎的沼泽。
直觉告诉她——东西就在底下。
小雅深吸一口气,身子轻轻浮起来。法杖顶端的蓝宝石亮了。
她抬手一指,沼泽上方浮出一圈冰蓝色的魔法阵。
一道蓝光猛地轰进水面。
哗啦一声,泥水炸起老高。
溅出去的水花还没来得及落回去,就在半空中冻成了冰碴子,噼里啪啦砸回沼泽里。
光柱打过的那片水面,转眼就结了一层薄冰。
冰底下闷闷地传来一声吼。
那声音又低又沉,裹着一股子烂泥塘沤了八百年的臭味,隔着冰层都熏得人想吐。
小雅那一炮打得不轻,底下的东西彻底被惹毛了。
声浪像一堵墙似的撞过来,冰面当场裂出蜘蛛网一样的纹路。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小雅捂着耳朵往上蹿了十几米,才勉强稳住身子。
“别躲了。”
她咬了咬牙,手指重新勾动散在空气里的冰系魔力。
法杖顶端的蓝晶比刚才还亮。
这一次,比刚才粗了好几倍的光柱直接轰了下去,连冰带泥全给掀了。
黑乎乎的东西撞破冰层冲出来的时候,泥水溅了少说几十米高。
小雅看清那玩意的瞬间,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一条巨型猪儿虫。
身子臃肿得跟火车似的,黑壳油亮油亮的,裹着一层墨绿色的黏液,看着又滑又恶心。
肚子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腿,每一根都在冰面上乱扒拉,发出那种指甲刮黑板似的刺耳声音。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的脑袋。
没有虫子的嘴。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
扭曲的。溃烂的。眼珠子往外翻着的人脸。
那张脸正死死盯着她。
“这——这什么玩意?!”
小雅脑子当场就当机了。
她当魔法少女也有一阵子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魔物。
而且长成这样——看一眼都要做三天噩梦的程度。
那张人脸嘴巴一张,一道紫色光柱直接朝她喷过来。
小雅连忙侧身躲开,反手凝出几根冰锥甩了回去。
这就是她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打法——先保证自己不被打中,然后趁对面出招的空档反击。
简单说就是:苟着打。
紫色光束一道接一道追着她打,密得跟下雨似的。
小雅在光缝里左躲右闪,冰锥一根根钉在虫子身上。
可那层滑溜溜的黏液跟活的一样,冰锥扎上去就被化掉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打着打着,巨虫突然停了。
不是打累了。是故意的。
它肚子底下那几百条腿开始疯狂搅水。
沼泽表面的浑水莫名其妙地往下沉,冰层裂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紫黑色的瘴气。
臭得人头晕。
小雅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想凝冰盾挡一挡。
结果那虫子身子猛地缩成一团,脸上那双翻出来的眼珠子突然爆出紫光。
——中计了。
刚才打空了的那些紫色光束,在冰面上留了一地残痕。
小雅根本没在意,觉得打偏了就是打偏了。
现在那些残痕跟通了电似的全亮了起来,在她脚下拼成一个魔法阵。
大得离谱。
诅咒之力从阵里炸开。
她刚凝出来的冰盾,半秒钟都没撑过去就碎成了渣。
一股带着烂泥塘臭味的巨力结结实实撞在她肚子上。
小雅闷哼一声,手里法杖差点飞出去。
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底下那片烂泥里栽。
她下意识想去抓气流缓冲。
可衣摆被虫子甩出来的黏液丝缠住了,死沉死沉地往下拽。
最后那一下发力偏了方向,肩膀狠狠撞在一块隆起的冰岩上。
钝痛顺着脊梁骨一路蹿到后脑勺。
噗的一声,她摔进了没脚踝的浑水里。
冰碴子扎得她一个激灵,冷得要命。
还没等她爬起来,那条臃肿的虫子已经转过那张溃烂的人脸,密密麻麻的腿扒着冰面朝她爬过来。
黏液拖在身后,拉出一道恶心的印子。
那张扭曲的人脸上,竟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嘴巴微微张开。
紫色的光开始在嘴里凝聚。
小雅拼命想站起来。
可巨虫根本不给她机会。
黑紫色的光束冲着她面门轰了过来。
那一瞬间,小雅的脑子反倒安静下来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刺眼,风声混着虫子的嘶吼灌进耳朵里。可她的意识却像挣脱了这片沼泽,轻飘飘地往回飞。
飞回那间不大却永远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
老哥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嘴里喊着“洗手洗手,不洗手不准动筷子”。
她故意磨磨蹭蹭的,老哥就拿筷子尾巴敲她的手背。一点都不疼,她偏要嗷嗷叫。
她想起某天深夜里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上披着老哥的外套。
桌上那杯凉白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温牛奶,杯子底下压着张便利贴,写着“喝完再战,战完早睡”。
她想起小时候。老哥骑着那辆链条生锈的破自行车,载着她穿过栽满梧桐树的老街,去买她爱吃的芒果冰。
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鼓起一个蓬蓬的弧度。她坐在后座上晃着腿,觉得老哥的后背比什么山都靠得住。
可现在她不在自行车后座上了。
她一个人,陷在这片烂泥里。
耳边是魔物的嘶吼。
眼前是越来越近的紫色光束。
她忽然特别特别想他。
想跟他说——
“哥,对不起,下辈子还当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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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响了。
命中的地方炸起一大片烟尘。
然后。
烟尘里,忽然亮起一抹光。
一个人影抱着小雅从烟雾里冲了出来,直直飞向天空。
小雅紧闭着眼睛,感觉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她睁开眼。
自己正被一个不认识的魔法少女抱在怀里。
巨虫在身后追着喷光束。
可这人躲得轻轻松松,连衣角都没被擦到。
飞到高处之后,那人转过身,一挥手。
几枚魔力弹冲着巨虫就轰了下去,每一发都打在要害上。
巨虫疼得浑身乱扭,吼声都变了调。
那人随即降落在旁边那栋烂尾楼的楼顶上,把小雅轻轻放下。
小雅喘着气,抬头看过去。
这一看,她愣住了。
眼前的魔法少女,像一株白玉兰。
墨色长发垂到腰际,衣服上绣着暗鹤纹,光一照就泛银光,广袖宽得像两片云。
腰间系着玉佩,底下是短短的百褶裙,仙气里头又透着一股子利落。
过膝的白丝袜,黑色矮跟皮鞋。
发间簪着玉蝶坠,一绺红流苏垂在肩头,在一片素色里头格外醒目。
对方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碎冰碰玻璃。
“传信给协会。这事,你兜不住。”
“……啊?”
小雅懵了。
对方顿了一下。语气里全是笃定,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协会问起来,就报我的名号。这次事件,由黄金级魔法少女——梦蝶,全权接管。”
“不行!那条虫子特别狡猾,我跟你一起——”
“你这样子去了也是送死。”
梦蝶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听话。”
小雅被她这一声给吼住了。
想想也是。人家能在那种要命的关头把自己救出来,还能反手打得虫子嗷嗷叫。
自己上去确实只能添乱。
她闭上了嘴。
梦蝶转过身,望向沼泽里还在扭动的虫子。
“接下来,好好看着我的战斗。”
脚尖在烂尾楼裂了缝的水泥边缘轻轻一点。
梦蝶整个人像一只白鸟,直接从楼顶掠了下去。
墨色的长发和宽大的袖子在风里拉出两道漂亮得不像话的弧线。
她手里凝出一杆魔力长枪,通体裹着月白色的光。
枪杆上的银色纹路跟衣服上的暗鹤纹一模一样。
枪尖点落的瞬间,空气中飘着的细碎冰碴都被震成了白雾。
沼泽里那条巨型猪儿虫还在因为刚才那几发魔力弹疼得打滚。
溃烂人脸上翻出的眼珠子猛地锁定俯冲下来的身影,彻底疯了似的发出一声尖啸。
近处的水洼都给震碎了。
肚子底下几百条腿狠狠扎进冰层,把整片冻硬的水面搅得稀碎。
裹着臭气的紫黑色瘴气化作一道墨色的巨浪,朝梦蝶扑过去。
连空气都被染成了暗紫色。
这还不够——
那臃肿的虫躯猛地弓起来。
刚才遍布冰面的紫色光束残痕又全亮了,连壳上那些黏液都开始冒紫光。
密密麻麻的光粒在它身前聚成一道比刚才粗了好几倍的紫黑色光柱。
光柱边上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嘶鸣。
这一下,是打算把人轰得渣都不剩。
可梦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任由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朝自己面门轰来。
握着长枪的手腕只是轻轻一转,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月。
动作看着轻飘飘的。
可那力道——银白色的魔力壁障直接把瘴气拦在外面。
紫黑色的雾丝一碰到白光就滋啦滋啦地响,瞬间化成无害的水汽。
下一秒,她脚尖在低空一点借力。
整个人像一道破空的白虹,直直穿过那道光柱。
那些扭曲的人脸幻象刚碰到她身上的柔光就开始化,跟太阳底下的雪似的。
光柱最核心的暴戾之力,连她三尺之内都进不来。
梦蝶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
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袖子底下绷出利落的弧度。
她把手中那杆辉光流转的长枪猛地掷了出去。
长枪脱手的瞬间,尺寸暴涨好几倍。
枪尖拖着横贯天际的银白色光尾,带着刺破风障的锐鸣,准得不能再准地扎进了巨虫身子正中。
——那里,是被黑壳和黏液层层包裹的魔物核心。
巨虫所有的疯狂动作,在这一刻全僵住了。
那张人脸发出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银白色的光从枪尖刺进去的地方开始飞速扩散,瞬间爬满整个臃肿的躯干。
油亮的黑壳像碎瓷器一样一片片崩开。
滑腻的墨绿色黏液碰到光就开始蒸腾,化成白烟。
下一秒,整条巨虫从核心位置骤然崩裂。
深褐带荧光的躯壳炸开时并未化作细碎光粒,反倒像被无形的力量揉碎的湿泥,一块块带着黏腻的透明残躯往沼泽深处坠去。
不过短短几息,那火车头般庞大的躯体就彻底失去了轮廓。
巨虫的尸体开始塌陷溶解,最后只留下了一块不规则的魔晶石。
梦蝶落在水面上,轻轻落地。
袖子一摆,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
发间玉蝶坠的红流苏在风里轻轻晃。
清冷的声音越过一百多米的距离,稳稳传了过来。
“看清楚了。”
“真正的魔力,是这么用的。”
小雅看着梦蝶得胜后的身影。
眼神里除了崇拜和敬畏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这……真的是我能学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