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三天,一轮又一轮的审讯和抓捕行动过后,山中城监狱的羁押人数累积达到了两百人,这其中有大约半数人涉及到了赃物交易,许多人自称并不知情,而考虑到监牢能够关押的人数有限,这部分人便得到了从轻发落,若有保释人担保,只需缴纳罚金便可放人,否则还需另缴赎金——按照法律,赎金是不会返还的。
另一部分人则和土匪们有过直接接触,有共犯嫌疑。若被定罪,情节较轻者将会被判处鞭刑、苦役、流放不等,情节严重的则会被判处绞刑,择日行刑。但与土匪不同的是,若有人可为其担保,并为其缴纳高额赎金,则可延期执行甚至改判,但改判也并非没有限制,一般最低不得少于三年苦役。
有一部分人必然会在旬末祈祷日受刑,而在这之前的五天时间里,本地的法院每天都会进行两场审判——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时间或长或短。
伯爵对此事非常看重,因而一切事务均要以此为先,但这样一来,日常工作得不到及时处理,为了不让案牍高筑,便要加派人手,以至于整个城市都跟着忙得团团转。
拉修恩伯爵亲自带伊芙三人参观这座城市,请他们品尝本地佳酿,又邀他们旁观法庭的审理过程。他说,等到了祈祷日,便会是那群亡命徒的死期——由于伯爵的盛情挽留,启程的时间又延后了。
最近几个月,山中城收留了许多从北地来的流民。伯爵说,他因为这件事同样也伤透了脑筋,需要找个地方把这些人安顿下来。
“战争就像寒冬,所过之处皆寂寥。而人民就像鱼群一样,被驱使着四处逃窜,去寻找越冬的场所……只是,也不知他们以后是否还打算回到故乡了。”而慨叹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当然,对北方势力的战争是必要的,这一点我肯定是支持国王和长公主的。”
从伯爵对待流民的态度,或许也能侧面看出他的为人。
在山中城的这段时间,伊芙也不再需要伪装了,人们见到她时,便总能看到她穿一身带斗篷的白裙,且身边有伯爵和侍卫陪伴。
山中城的主教座堂虽没有森特兰姆的圣云启光教堂宏伟华丽,但却也有它独特的韵味——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直入云霄,反而敦实厚重,就像那远处的山脉,安坐于城市中央。
这里的主教名叫卢尔斯塔,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由于患有腿疾,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只在自己的居室里修养,有时也会去缮写室指导年轻修士们刻写咒语和纹印,一坐就是一整天,如此行事,大体上也就相当于隐退了。
因而,山中城教堂的日常事务及主持工作如今主要是由教区长勒提亚负责。勒提亚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在伊芙第一次与他见面时,对方便邀请她到教堂这边的客房来住,那时,伊芙还在想,要如何婉言拒绝他,结果拉修恩伯爵就开口了,说那里条件简陋,不宜招待像圣女这样的贵客——这算是当众驳了勒提亚的面子。
能看得出,拉修恩伯爵不太喜欢这位教区长,而且并非只因为这一件事。
但卢尔斯塔的确是一位人人尊敬的主教,伊芙在参观教堂的缮写室时和他见过一面,对方还送了她一本由本地修士抄写的经书,虽然伊芙看不太懂上面的文字,但仍很珍重这份礼物。
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祈祷日近在眼前。这天上午,从附近城镇押送来了一名犯人,要在山中城接受审判。
这名犯人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负责主持这场审判的并非本地法院,而是教会,这意味着,他所犯下的罪行必然不同寻常,而洛明各的宗教审判又向来严苛。
作为第二圣女,伊芙被邀请来观摩这次审判。本来,按教区长勒提亚的意思,他是想让圣女来主持这次审判的,但在早前,有一位神秘人士带来了王室的密信,信上说,关于这名要犯的一切,都要慎重对待。
保险起见,勒提亚还是决定亲自主持这场审讯——事实上,这项工作本来是由主教负责的,但考虑到卢尔斯塔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便只能由教区长代为执行。
审判是在教堂中殿里进行的,开庭时,伊芙就坐在宗教法官勒提亚身边。在场的人有很多——神父、修士、卫兵,以及普通信众与外来的游客。人们把教堂围得水泄不通,但似乎没看到拉修恩伯爵出现。
犯人被卫兵带到了庭上,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名青年人,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这几乎就是死刑犯待遇。而从他那苍白的皮肤以及细长的手指则可以判断出,此人恐怕还是出身贵族,这实在是不多见。人们为此也议论纷纷。
开庭前,勒提亚照例念起了祷词,然后又低头看起了文件。大堂里也跟着安静下来——越来越静,最后只能听见法官翻阅文件的声响。
终于,勒提亚看完了手中的那叠纸,他抬起头,扶了扶自己厚重的单边镜框,看着台下的犯人。
或许是因为疲惫,又或是沮丧、羞愧,犯人低着脑袋。勒提亚尽可能地语气温和,要求犯人抬起头,而直到他第三次这样说时,这位倒霉的青年人终于有所触动,把他那呆滞深陷的眼眶朝向了法官大人。
看到此人的模样,倒是让伊芙惊讶万分,因为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就在一间旅馆里——好像是叫泰乔。至于姓什么,她却忘记了,也许是奥里亚多,又或者是奥顿提格斯之类的……摩可拓人的姓氏实在是有点难记。
“柯温吉·里戈尔,你可知道你犯下了什么罪?”
然而勒提亚却说出了一个伊芙从未听过的名字。
柯温吉就是他的真名吗?
也许在押送的途中受到过虐待,名叫柯温吉的青年人看起来虚弱至极,他没有回应宗教法官的话,抬起的头又重新低下去了。
“柯温吉·里戈尔。”勒提亚又一次提及青年人的名字,但这次却是对信众们说的,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直至看到玫瑰窗中的圣像,才继续说话,“此人敢在森特兰姆售卖禁书,影响甚广,数额巨大,不仅如此,此人还撰写不实之文章,妄图颠覆我宗之教义。而在去年十月,在国王的宪兵队实施抓捕前,有一位被其蛊惑的侯爵太太走漏了风声,他因而能从当地顺利逃离,后又乘船逃到了多格利克,又一路隐瞒身份,逃到了咱们这里。”
听到这里,台下又一次议论纷纷。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这名狡猾的犯人是如何被逮到的——”勒提亚的这番话让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事实上,自这位里戈尔逃脱之后,上面便派了两位秘密警察追查此事,圣宗保佑,他们只凭一些蛛丝马迹便锁定了此人的行踪,又在本郡的某家旅馆里找到了几张他的画作。警察们从落款笔迹确认了其作者的身份——正是他们要找的逃犯。而通过旅馆老板的女儿所提供的线索,警察们很快便在萨明尔镇捉住了他。”
在说到“旅馆”时,柯温吉抬起了头,脸上似带着懊悔与痛苦的表情。显然勒提亚刚才的这些话,透露了一些先前他还不甚了解的细节。
接下来,教区长勒提亚又将两位从森特兰姆来的秘密警察请到了台上,由他们宣读了柯温吉在首都犯下的累累罪行,而后,他们又请三位证人上台,这三人分别是:一名来自多格利克的托钵修士、配合警察执行抓捕行动的当地治安官,以及那个名叫达普蒂娜的店主家的女儿。
穿着破衣裳的托钵修士能够证实柯温吉的确是从多格利克区域下船的,他曾目睹此人在当地的一家典当行中变卖了一支金笔与一枚怀表以换取钱财。当时这位修士请求施舍,但柯温吉却无视了这位修士,虽不能表明这种行为如何亵渎,但至少能认定此人一定傲慢无知、且并不虔诚。托钵修士以圣名起誓,自己所言无半句假话,人们自然也是相信他的。
治安官叙述了抓捕犯人的详细经过——秘密警察是如何求助于他,他又如何确定了柯温吉的行踪,如何派人埋伏,并将其成功捉拿归案。治安官当场出示了从柯温吉身上搜捕到的日记,以及典当行的票据。这些物证同时也能与托钵修士的证词相印证。
店家女儿达普蒂娜对法官勒提亚说,自己当时是看柯温吉可怜,所以才收留了他,供他在店里取暖和吃住,其余的事一概不知。这个胖姑娘在说话时总噘着嘴,显然是不太高兴,因为秘密警察来旅店搜查时,将柯温吉送给她的几幅画作都没收了。她说完这些话后,又问法官能否把这些画儿还给自己。
“不。”而勒提亚斩钉截铁地回答,“一个亵渎神灵的人,其作品亦会受其灵魂浸渍,变得污秽不堪,理应销毁才是。”
于是达普蒂娜更不高兴了。
柯温吉一直低着头,就好像这一切的事都与他无关。
坐在法官身旁的伊芙时而看向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时而看向教堂两侧的玻璃彩窗,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方面,虽说柯温吉那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伊芙对他的第一印象尚佳,因而能够同情他的遭遇;而另一方面,秘密警察与证人们的话却又不似作假,柯温吉的确违反了洛明各的教条与法律,这也是无可开脱的。
“圣女大人,您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正在伊芙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勒提亚突然在一旁小声问她。
作为法官,勒提亚总处于众人视线的焦点之中,因而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也被大多数人所关注。
“这是您的法庭,法官大人。”然而,还没等伊芙开口,秘密警察便打断了他们。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这两名秘密警察一直在追逐犯人的下落,一路风餐露宿,对其他事一概不管不问,只为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因而对先前奥多文市镇上发生的事也是不甚了解。此时如此急切地盼望着教区长勒提亚能够当庭做出判决,甚至是当天完成处决,好完成差事,因而对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圣女便显得有些轻视,即便先前已经有人提醒过他们,但作为从森特兰姆来的高级官差来说,他们内心仍不免会觉得自己的身价比这“乡下”的所有人更高一等。
秘密警察的多嘴,让勒提亚有些尴尬,然而作为神职人员,他又认定了伊芙绝对是一个重要角色,毕竟,王室能把那柄堪称国宝的圣物“冰洁圣杖”交于她来执掌,这足以证明在长公主心中,此人所占据的分量究竟有几何。
“先生,此言差矣。”于是,勒提亚反驳他道,“这座教堂并非是我的教堂,当然了,同样也不是主教大人的教堂。我们在这座教堂审讯犯人,并非以法官又或是主教大人的名义,而是要以圣宗的名义,代他来审讯。”
“所以?”秘密警察皱着眉,显然不太愿意听他的长篇大论。
“如今主教大人有恙在身,因而我来代他作为宗教审判庭的法官——为何是我而不是其他修士或者诸位兄弟姐妹呢?”
“因为除了主教,就属您的官职最大。”另一位秘密警察回答道。
“不,是因为‘秩序’。”勒提亚说,“圣名在上,凡生养在这片土地上的,皆是他的子民,凡听从他的教导、遵循他的教义的,他都要去到他们身边,以让他们能够清楚地聆听圣言。圣言非虚,它存于每个人的内心,然而人的内心却不止有一种声音——凡人也能听见堕魔之低语。若人们离圣宗太远,便以为这低语就是圣言,因而才会做出那些愚蠢的、可恶的、冲动的、傲慢的错事……其中,有些罪不可赦,而另一些则可以宽恕,只要他们有悔悟之心,能听从那些更靠近圣宗的人的言语——这就是秩序,洛明各人的秩序,圣名之下的秩序。”
声如洪钟。无论是秘密警察,又或是其他教众,都被勒提亚的这段夹杂着经文原话的演说震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