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我足够了。”
何秋吟和陈易交流的声音都不大，几乎算得上是窃窃私语。
他们贴近私谈的样子，让朱启明看得心里酸溜溜的。
朱启明越想越不甘心，他今天请客，本来就是想要炫耀一下自己新晋学生会长的身份，今天的焦点无疑应该是他朱启明。
朱启明笑容没变，手指却在可乐杯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转向一个新的话题。
“对了，这次摸底大家考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把桌上的注意力重新被拉了回来。
宋昭怡先“啊”了一声。
“别提了，我语文和生物考的太差了。回家估计又要被老爸说了。”
在座的几位素质班学生都相继说了自己的考试情况，没有低于全校30名的。
一旁的曹家昊不敢说话，只是一味地叼着吸管喝着杯子里的可乐。
何秋吟被问到时，声音很轻柔。
“还……还可以。”
宋昭怡的两手搭在她的肩上，直接替她补充道。
“她哪叫还可以，秋吟这次又是年级第一。”
何秋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朱启明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秋吟啊，从初中开始就稳坐第一。”
“我这次总分也就正常发挥，这次是第9名，学生会那边这几天事情多，稍微分了点心。”
这话说得有技巧。
既把成绩报了，又顺手把自己“当选学生会会长”的事带了一遍。
一桌人自然就接了上去。
“会长确实忙。”
“今天这顿不就该你请嘛。”
“那必须的。”
朱启明脸上的笑总算又自然了一点。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陈易，眼角露出得意的寒光。
小子，你就是心机再多也没用，在洋湖一中，成绩就是王道，就是所有！
想追何秋吟，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朱启明沉浸在喜悦中，这种身份上无法逾越的鸿沟给予了他满满的优越感。
“启明哥，你跟易哥马上就是同班同学了。”见陈易迟迟不公布自己的成绩，曹家昊憋不住了，这种先装唐后装逼的戏码他也想参与一手。
朱启明眼皮一跳。
什么同班同学？
“易哥中考进来的时候还是倒数第一，吼呦！这次直接成了班级第一！”曹家昊越说越来劲，“而且年级排名四十一，已经确认要进你们素质班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陈易身上。
宋昭怡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
“等等，你要来我们班了？怎么不早说？”
旁边的人也跟着问了起来。
“四十一？11班考到这个名次？好厉害。”
“下周就转来我们班吗？”
“欢迎呀~”
何秋吟也抬起头，看向陈易的时候，眼神比刚才多了一丝惊讶。
陈易被这一圈问题砸过来，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
“那以后真是自己人了。”宋昭怡笑得很爽快，“欢迎欢迎，我们班最近正缺你这种富含幽默细胞的人。”
桌上一下子笑开了。
旁边另外两个素质班男生也都顺势搭腔。
“那以后月考有意思了。”
“看来我们都要努力了，人家都要后来居上了。”
“哈哈哈。”
原本这顿饭的主角明明是朱启明。可到了这会儿，所有人讨论的中心已经不知不觉换成了陈易。
朱启明脸上还得挂着笑，甚至还得亲自接一句：
“那挺好，提前欢迎一下。”
可那句“欢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牙根有点发痒。
今天这顿是他请的。
学生会会长是他当的。
结果到最后，一桌人聊得最热闹的，居然是陈易进素质班。
这口气憋得他胸口郁闷不已。
偏偏还不能展露出来，只能附和恭喜欢迎。
这一顿饭吃到现在，桌上的气氛已经热了起来。
宋昭怡很快就和陈易一行人打成一片，何秋吟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没一开始那么紧绷。
朱启明表面上还是掌握着饭桌上的主动权，实际上话已经比最开始少了不少。
一番接触下来，除了朱启明外，陈易对其他同学的印象都还不错。看来升入素质班后应该不用担心同学关系的问题了。
想到这，看着一旁的曹家昊和陆佳嘉，陈易心中倒涌现出一些不舍的情愫。毕竟同班一场，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留下了许多值得留念的回忆。
等一桌人陆陆续续起身准备回学校，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分别时，宋昭怡笑着向陈易一行挥手道：“过几天再见，陈同学。”
“嗯，再见！”
从KFC出来，街边亮起一排招牌灯，炸串、煎饼和手抓饼的香味顺着风一路往行人鼻子里钻。
曹家昊本来还挺满足，结果刚走出两步，闻到路边摊味儿又停住了。
“坏了。”
陈易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我没吃饱。”
曹家昊一脸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重大的事实。
“肯德基这玩意儿根本不顶饿。”
“你不是单独吃了个套餐吗？”陆佳嘉问。
“那不一样，我的西餐胃装满了，但是中餐胃还没东西。”
“所以呢？”
“所以我去买个手抓饼。”曹家昊大手一挥，“你们先回学校，我马上追上。”
说完也不等人回他，直接就往路边摊那边窜。
陈易和陆佳嘉没办法，只能先一步回教室了。
两个人并肩穿过斑马线。
路灯刚亮，光线有些发黄，照得地面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遍。
街边学生来来往往，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擦过去。
陈易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最后定了没？”
陆佳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定了。”
“文科？”
陆佳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理科。”
“？”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街边正好有辆电动车擦着路沿过去，铃声滴地响了一下。
陈易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怔了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答得很，像是一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落了地。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校门口那盏灯已经亮了，光落在地上，把人影拖得细长。
陈易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陆佳嘉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
而且他也早就说过，他只是给她选择，至于怎么选，陈易并不在乎。
又走了一会儿，陆佳嘉垂着眼睛，轻声开口：
“昨晚我翻到姑姑留下的手稿。”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佳嘉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学姑姑。”
晚风卷着街口的梧桐絮吹过来，她校服的衣角被掀得轻轻晃了晃。
“小时候我只记住了前半句。” 她的声音像晚间的风，很轻柔，“过了这么久才明白，她那句真正重要的，不是前半句，是后半句。”
陈易安静地听着。
陆佳嘉望着前面连成一片的灯火，语速放得很慢。
“我总觉得，只要我往她走的路再靠一点，就还能离她近一点。”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有嬉闹的学生追着跑过街边，笑声卷着风擦着他们身边过去，很快又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我好想开口问她，问问她我应该怎么做。”
陆佳嘉望着远方，眼眸像一块有无数面的宝石，闪烁着点点亮光。
陈易分不清那是是泪光还是反射的灯光。
“但是，我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
话说完的瞬间，她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好几年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所以今天看到那张成绩单，我忽然就决定了。”
“把父母的期待、姑姑的话语、还有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先搁在一边……”
“最后剩下来的答案，就是这个。”
陈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眼睛里的波澜已经消退了。
没有委屈，没有硬撑，也不像终于打赢了什么战争。
倒像是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出来了，才发现前面的路，一直都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
她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递到陈易面前。
“你再看看这个。”
陈易接过来，就着路灯的光展开，扫了两眼，抬眼看她。
“你也能进素质班？”
陆佳嘉点了点头。
陈易盯着纸面看了两秒，笑了笑。
“行啊。” 他说，“我本来还以为，以后进了素质班，得自己一个人内卷了。”
陆佳嘉把成绩单接回来，重新折得整整齐齐塞回口袋。
“想得美。” 她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我可不陪你内卷。”
“都行。” 陈易说，“好歹以后有人跟我一起遭罪。”
陆佳嘉侧过脸瞥他一眼。
“你不是挺享受学习的么？”
“享受的是学习后带来的成果。” 陈易耸耸肩，“又不是过程。”
陆佳嘉被陈易逗笑了，脸上的笑意荡漾开来，像风掠过水面的涟漪。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校门口的灯、路边杂货铺的暖光、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冷白灯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把这个傍晚慢慢封进了透明的琥珀里。
陆佳嘉还是会记得姑姑。
记得那本没写完的《三十三个褪色人》，记得那些翻得起了毛边的纸页，记得很多个和姑姑一起在公园晒着太阳的下午。
但从这一刻起，那些东西不再是拽着她往后退的手了。它们会安安静静待在她身后，像一盏盏温暖的灯，照往她前行的路。
校门已经近在眼前了。晚自习的预备铃从教学楼深处响起。
陈易和陆佳嘉并肩穿过校门，刚踩上台阶，身后就传来曹家昊喘着粗气狂奔的声音。
“等等！” 他喊道，“你俩走那么快干嘛！”
曹家昊左手攥着个手抓饼，右手还拎着一塑料袋烤肠，跑得呼哧带喘的。
“不是，你俩刚才聊啥呢？”
陈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聊你吃一个手抓饼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