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挑食。
不是吃饭挑食。
是玩东西挑食。
喜欢的飞船追逐,他能连续玩三遍。遇到基础直线移动,才走两次便开始东张西望,盯着场景里经过的小机器人看。
“路林。”
“嗯?”
“看前面。”
“它在动。”
“我知道。”
“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
“那看看。”
路林说完,真的跟着小机器人转过身。
王安然操纵自己的训练机甲挡在他面前。
“先把这一段走完。”
“走完玩飞船吗?”
“今天不玩。”
路林不动了。
“为什么?”
“昨天玩过。”
“今天也可以。”
“不能每天只玩一个。”
“我喜欢。”
“喜欢也不行。”
“姐姐不喜欢吗?”
“还行。”
“那一起喜欢。”
他说得很真诚。
他的逻辑非常简单:自己喜欢的东西,姐姐也可以喜欢。两个人一起喜欢,就能继续玩。
王安然觉得这种思路十分狡猾。
可四岁的路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狡猾,他只是真心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先练三遍。”王安然说,“练完玩一次飞船。”
路林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全张开。
“五次。”
“想得美。”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收回两根。
“三次。”
“你还会讲价?”
路林没听懂“讲价”,只知道姐姐不同意,于是又收回一根。
“两次。”
王安然差点笑出来。
她努力板住脸。
“一次半。”
“什么是一半?”
“玩到一半停。”
路林皱起眉,显然觉得这种玩法很不完整。
两人最终商量成一次飞船追逐,外加一颗星星贴纸。
王安然回家以后,专门画了一张新的计划表。
飞船代表模拟舱。
扳手代表拼模型。
苹果代表休息和点心。
小人代表去外面活动。
因为路林认得的字不多,她还给每一格都画了图。
画技不算很好。
飞船像一条长翅膀的鱼。
扳手像弯掉的勺子。
至于小人——
路林拿到计划表以后,指着上面问:“这个是姐姐吗?”
“这是走路。”
“头发和姐姐一样。”
“那是两条腿。”
“腿在头上吗?”
“……”
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像头发。
她把计划表往旁边一转,不让他继续研究画技。
“总之,从今天开始,不能只玩喜欢的。”
路林指着飞船:“今天这个。”
“今天是扳手。”
“明天呢?”
“小人。”
“后天呢?”
“飞船。”
路林低头数了半天,没有数明白后天到底有多远。
他抬头问:“姐姐每天来吗?”
王安然本来想说自己很忙。
可一转头,她便看见控制台旁那张高一点的凳子。凳子上新加了一个软垫,蓝色水杯放在右手边,杯底仍垫着那张小毛巾。
“看情况。”她说。
“那今天来了。”
“今天有计划。”
“明天也有。”
“……”
路林难得抓住了一次关键逻辑。
王安然决定暂时不回答。
她将计划表贴到墙上,特意贴在两个模拟舱中间,保证每个人都能看见。
“先按照今天的。”
“拼基地?”
“嗯。”
路林跑去搬零件。
两个人刚把黄色工程基地铺开,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下一秒,训练室彻底暗下来。
模拟舱屏幕熄灭,控制台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自动切断电源。
路林站在黑暗里没动。
“姐姐?”
“我在。”
王安然先确认紧急灯已经亮起,再摸索到他的肩膀。
“不许乱走。”
“为什么停了?”
“停电。”
柳婉很快从门口出现,手里拿着照明灯。
“附近线路施工出了点问题,可能要一个下午才能恢复。”
王安然抬头看向刚贴好的计划表。
扳手那一格还在。
但模型基地有一半需要小型电动工具,模拟舱也完全不能用。
精心制定的计划在开始不到十分钟后失去可执行条件。
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低下去一点。
“那今天不能训练了?”路林问。
“暂时不能。”
“飞船也不能?”
“不能。”
路林想了想,转身跑出训练室。
王安然以为他要去玩别的,也没有拦。
没过多久,路林拖着一个大纸箱回来。
箱子是前几天装模型零件用的,比他本人还高一点。他拖得很慢,箱底在地面发出沙沙声。
“做什么?”王安然问。
“机甲。”
“这是纸箱。”
“可以坐。”
路林放下箱子,自己钻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姐姐也来。”
“一只箱子装不下两个人。”
“上次装下了。”
他说的是两人一起卡在零件箱里的事。
那并不是值得重复的成功经验。
柳婉又从储物间找出第二只纸箱,还拿来胶带、彩笔和几个旧靠垫。
“没有电,也可以玩别的。”
王安然看着满地东西。
这不是她的训练计划。
没有分数。
没有反馈。
甚至连机甲都不是真的。
可路林已经拿着彩笔,在纸箱外面画了一扇歪歪扭扭的舱门。
“姐姐,这个给你。”
他把更大的箱子推过来。
“为什么我的大?”
“姐姐是队长。”
这句话成功保住了她最后一点参与兴趣。
王安然蹲下来,先用胶带在地面贴出路线,再把靠垫摆成障碍。衣架可以当操纵杆,蓝色水杯可以当能源按钮,毛绒兔子则被放到最远处,担任等待救援的伤员。
“任务是从基地出发,绕过三个障碍,把兔子带回来。”她认真宣布。
路林坐在纸箱里,举起手:“飞船呢?”
“今天没有飞船。”
“那可以有风暴吗?”
“为什么要有风暴?”
“好玩。”
王安然本想拒绝。
可普通路线确实太简单。
她让柳婉将窗帘拉上,又把小风扇调到最低档,放在路线旁边。
风吹得纸箱边缘轻轻响。
路林高兴起来:“有风暴。”
“只是低级气流。”
“就是风暴。”
算了。
小孩的世界里,风扇也可以制造星际灾难。
游戏正式开始。
王安然坐在大纸箱里,双手握住衣架。
“机甲一号启动。”
路林学着她:“机甲二号启动。”
“跟紧,不许碰障碍。”
“好。”
两个纸箱在地毯上慢慢往前挪。
没有轮子,只能靠里面的人蹲着走。王安然的箱子大,走起来尤其困难,才过第一个靠垫便被边缘绊了一下,整只箱子往旁边歪。
路林立刻从自己的箱子里伸出手,扶住她那边。
“姐姐要摔了。”
“我没有。”
“箱子歪了。”
“地面不平。”
路家的地毯十分平整。
但路林没有拆穿,只一直扶到箱子重新站稳。
绕过第二个障碍时,他自己撞上靠垫,纸箱前方凹进去一块。
王安然停下来。
“受损了。”
“还能走。”
“需要维修。”
她拿胶带贴住凹陷位置,又画了一只小小的扳手标记。
路林低头看了看。
“姐姐是免费售后吗?”
“什么免费售后?”
“坏了就找姐姐。”
“谁告诉你的?”
“妈妈。”
王安然转头看向门口。
柳婉正拿终端拍照,笑得毫无歉意。
“维修不是免费的。”王安然强调。
“要什么?”路林问。
“以后再说。”
“星星贴纸可以吗?”
“看损坏程度。”
两只纸箱继续向前。
最后一段路,柳婉将风扇调大一点。窗帘被吹得鼓起,毛绒兔子也从垫子上滚下来。
“伤员移动了!”路林喊。
“兔子不会自己移动,是风吹的。”
“要快一点。”
他直接从纸箱里钻出来,抱起毛绒兔子,又跑回王安然旁边。
“你违规下机。”
“兔子要被吹走。”
“任务要求驾驶机甲救援。”
“可是箱子走得慢。”
“那也不能——”
王安然说到一半,看见路林把兔子护在怀里,认真替它挡风。
纸箱机甲确实走得很慢。
如果这是真实危险,先救到人比完成漂亮流程更重要。
“这次算特殊情况。”她最终说。
路林把兔子递给她:“姐姐抱。”
“为什么?”
“你是队长。”
于是王安然抱着兔子坐进纸箱,路林在后面推。
两个人一路撞歪了两个靠垫,胶带路线也被踩得乱七八糟,最后总算把“伤员”送回基地。
游戏结束时,两个人都出了一点汗,头发乱糟糟的,膝盖上沾着纸屑。
路林趴在纸箱边缘问:“再来一次?”
“先休息。”
“喝水吗?”
“嗯。”
他主动跑去拿两只水杯。
王安然坐在地毯上,看着已经被撞得有点变形的纸箱机甲。
没有电。
没有模拟舱。
原来的计划一项都没完成。
可这个下午好像也没有浪费。
傍晚,灯忽然重新亮起。
模拟舱自检启动,控制台发出熟悉的提示音。
王安然下意识看过去。
路林却仍蹲在纸箱旁边,认真问她:“明天还能开这个吗?”
“模拟舱已经好了。”
“先玩纸箱。”
“为什么?”
“兔子还要救。”
王安然看着他怀里的毛绒兔子。
过了片刻,她从墙上取下计划表,在明天的“小人”旁边补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明天先修机甲。”
路林点头:“免费售后。”
“不是免费。”
“有布丁。”
“那叫维修费。”
“好。”
两人就这样给一盒蓝莓布丁确定了正式用途。
回家以后,温雅问她今天训练得怎么样。
王安然想了想。
“没训练。”
“那玩得开心吗?”
她本想说一般。
可看见小包里那张新贴的纸箱机甲照片,还是点了一下头。
“还行。”
第二天,下午三点。
她仍然准时穿上那双星星拖鞋。
这一次,第一眼看的不是模拟舱有没有启动。
而是昨天的两个纸箱,还在不在训练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