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窝在副驾驶座上，银白色的头发被车内空调的微风撩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啊——啊嘁！！”

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后座瘫着的千岁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啊嘁！！啊嘁！！啊嘁——！！”

又是连续三个。

凛奈揉着鼻子，天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被喷嚏逼出来的泪膜，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奇怪，怎么突然打这么多喷嚏？

鼻子酸酸的，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她后颈上爬来爬去。

然后那股凉意从后颈一路往下蹿，沿着脊椎骨，钻进了她的胃里。

不对劲。

凛奈吸了吸鼻子，两只手搓了搓胳膊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这是“诱拐犯正在想她”的信号，准确地说，是“诱拐犯正在想怎么收拾她”的信号。

凛奈把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银白色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想起自己在民宿里对诱拐犯说的那些话。

“我没有偷跑，都是那个家伙把我绑架的”。诱拐犯当时信了，还亲了她的额头，还说“小白乖”。但现在呢？

诱拐犯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什么？

会不会正在看监控录像？

会不会看到她主动朝千岁走过去的画面了？

“啊嘁！！”

又一个喷嚏。

这次比之前更响，连带着小腿都蜷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绝对是诱拐犯在念叨她。

说不定现在正站在那面碎掉的落地窗前，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白又撒谎了”这几个字。

千岁从后座探出那颗还肿着半边的脑袋，亚麻色的长发乱成一团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还没消干净，但那双绿色眼睛已经重新焕发出了某种黏糊糊的光芒。

“凛酱！你感冒了吗！要不要我去买药！要不要我去煮姜汤！要不要我抱着你取暖！我体温比正常人高的因为狩魔人的圣水强化可以提高基础代谢率所以……”

“闭嘴。坐好。别动。”

凛奈头也不回地吐出三个指令。

千岁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后座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被凛酱命令了，好幸福。

濑名握着方向盘，浅灰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但她空出了一只手。

她单手解开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把大衣从身上脱下来。

她把叠好的大衣递到副驾驶旁边。

“夜里凉，不要感冒了。”

凛奈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大衣，深色的面料，剪裁简洁，上面还残留着濑名体温的余热。

她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是感冒。”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就是感觉诱拐犯可能……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在想着怎么收拾我呢。”

濑名没有勉强。

她只是把大衣轻轻放在女孩腿上。

“要是觉得冷了就穿上。”

然后她重新把双手放回方向盘上，目光再次投向夜色笼罩的路面。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凛奈低头看着腿上这件还带着余温的大衣，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露在牛仔短裤外面的膝盖。

濑名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只生物已经重新瘫回了座椅上。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副驾驶上正在把大衣往膝盖上拉的小家伙，银白色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天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困了。

“我们现在去这座城市里拥有黄金阶的圣狩官所在的猎人组织分部寻求庇护。”

濑名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座城市里只有她可以对付黑濑妃咲。”

凛奈把大衣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她没想到诱拐犯竟然这么厉害。

濑名继续说，语气依旧冷静得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算是这座城市里最厉害的白银阶银狩使，也只能和黑濑妃咲打个天昏地暗，两败俱伤。”

凛奈的手指在大衣边缘猛地收紧。

最厉害的白银阶也只能和诱拐犯两败俱伤？

那诱拐犯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怪物？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诱拐犯有家人。

那诱拐犯的父母呢？

如果诱拐犯打不过这群猎人，她会不会叫她父母来？

然后一群血族贵族从天而降，把整个猎人分部夷为平地，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交给诱拐犯。

诱拐犯会笑着接过她，然后用那种温柔到让人发毛的语气说……“小白，我们回家吧。”

然后家里面等着她的，是比掀指甲比“往里伸”还要可怕一百倍的惩罚。

凛奈闭上眼睛。眼皮后面自动开始播放诱拐犯欺负她的画面回放。

……

而这一次，诱拐犯会比以前更生气。

因为她又撒谎了。

因为她假装被绑架。

因为她主动跟千岁走。

因为她还回来拿钱了。

妃咲在监控里一定看到了她数钱时笑得有多开心，一定看到了她主动朝千岁走过去时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一定看到了她自己从落地窗跳下去时，没有回头看一眼。

完了。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凛奈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很小但是止不住。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两只手攥着濑名的大衣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带着哭腔的颤音。

“呜呜……吓哭了，保佑我！！”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喊得震天响。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路神仙，不管是系统还是猎人还是路过的流浪猫，只要能保佑她不被诱拐犯抓回去，她都信。

她以后天天烧香拜佛。

只要别让她落回诱拐犯手里。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

系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凛奈吸了吸鼻子，把大衣往上又拉了拉。

算了，不想了。

一个诱拐犯已经够她怕的了，系统的事等系统活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决定小眯一会儿。

大衣盖在腿上，濑名的体温还残留在面料上，空调的微风从出风口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声和后座千岁偶尔发出的含混梦呓。

但凛奈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

“坏孩子。要受到惩罚。”

凛奈把脸埋进大衣里，蜷在副驾驶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