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三点吗？”
“走过去需要时间。”
“两家只隔一条街。”
“我走得慢。”
话刚出口，王安然自己先不高兴了。
她只是腿短。
不是走得慢。
温雅放下书，走过来替她整理衣领，又在小包里塞了一盒水果糖。
“给你和小林分。”
“我不要。”
“那替妈妈带给柳阿姨。”
“……”
最后还是放进包里。
王安然走出家门，一开始还保持正常速度。走到街角后，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一点。
她只是担心路林真的坐在那里等。
小孩子没有时间观念，万一从两点就开始坐，容易造成无意义的浪费。
这是对资源和健康负责。
不是她着急。
路家的门没有关紧。
王安然还没按铃，就听见里面传来柳婉的声音。
“小林，别坐门口。”
“姐姐要来。”
“还早呢。”
“快了。”
“那先玩模型？”
“等姐姐一起。”
王安然站在门外，忽然不太想立刻进去。
来得太早，会显得她也很期待。
可一直站在门外，更像偷听。
她正犹豫，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路林抱着一只小凳子站在后面，两个人当场对视。
“姐姐！”
路林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凳子往旁边一放，转身朝屋里跑。
“妈妈，姐姐来了！”
柳婉走出来，看了一眼终端时间。
“安然来得好早。”
“我走得快。”
说完以后，她意识到和出门前对温雅说的不一样。
柳婉显然也意识到了，却只笑着将一双新拖鞋放到她脚边。
蓝色鞋面上有两颗黄色星星。
王安然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是星星？”
“小林选的。”
路林从旁边拿出另一双小号拖鞋。
同样是蓝色，同样有两颗星星。
“我们一样。”
“只是拖鞋一样。”
“就是一样。”
他换好鞋，站到她旁边，低头比较了好几次。
王安然本来觉得这种设计有点幼稚。
但比家里的兔子耳朵拖鞋好。
“还行。”
她穿上属于自己的那双。
路林立刻拉住她的袖子：“姐姐，今天练什么？”
“我只是顺便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忘。”
“没有。”
“你说没有不算。”
“那姐姐看。”
他拉着她往训练室走。
控制台已经提前打开。
旁边摆着两张凳子，一张高一点，一张低一点。高的那张前面放着蓝色水杯，杯底还垫着一张小毛巾，防止水滴到设备上。
“姐姐坐。”
王安然看着那张明显为自己准备的位置。
“我不一定每天来。”
路林点头：“今天来了。”
“今天是今天。”
“明天呢？”
“……”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她爬上高凳子，调出昨天的训练场景。
终端自动显示两个名字。
路林看见屏幕上“王安然”三个字，指着问：“姐姐弄好了。”
“系统自己保存的。”
“你昨天回家弄的吗？”
“我只是看了一下记录。”
“看几次？”
“……”
王安然昨晚确实看了很多次。
她不能让四岁小孩知道自己如此关注他的训练，否则会影响姐姐威严。
“先站好。”
路林乖乖进入模拟位。
训练只有十几分钟。
昨天撞过的地方，他今天全都避开了。中途王安然故意关掉一次提示，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地上的影子，自己判断机械臂即将从哪里扫过。
虽然躲得有些急，差点绊到脚，却真的没有撞。
场景结束后，路林第一时间跑到她面前。
“姐姐，我没撞。”
“嗯。”
“一次都没有。”
“看见了。”
“厉害吗？”
王安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路林不是在向系统要分数。
也不是想听大人夸他聪明。
他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高兴。
“有进步。”她说。
“姐姐高兴吗？”
“你做对了，我当然——”
话说到一半，王安然停住。
自己为什么要当然高兴？
路林学得快，说明未来投资价值高，这是理性上的满意。
可那股从胸口轻轻冒出来的感觉，好像又不完全是投资。
她最终还是点头。
“高兴。”
路林立刻笑了。
控制台在这时弹出提示。
【是否保存双人共同进度？】
【建立固定搭档档案后，可同步训练记录与儿童安全设置。】
王安然看懂了后面的说明。
建立档案以后，每次不用重新调整座椅、难度和共同场景，确实方便。
路林只看懂了两个并排的头像。
“这个是我和姐姐。”
“只是记录放在一起。”
“嗯，我和姐姐放一起。”
“……”
解释和没解释一样。
王安然考虑片刻，按下确认。
屏幕上出现两个名字。
王安然。
路林。
下方是一行新的标识。
【固定搭档。】
路林盯着看了很久。
“姐姐是我的固定搭档。”
“不能说是你的。”
“那是谁的？”
王安然回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是系统的。
“反正就是两个人一起。”
“那我是姐姐的。”
“也不是这个意思。”
“姐姐也是我的。”
“……”
四岁孩子的语言体系非常直接。
一起的，就是互相的。
王安然想继续解释，又觉得无论怎么说，他大概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她索性关闭提示。
“先喝水。”
路林抱起杯子喝了两口。
“喝完。”
“我喝了。”
“固定搭档要听指挥。”
这句话非常有效。
路林立刻把剩余的水喝完。
王安然满意地点头。
固定搭档制度确实具有实际价值。
训练结束后，两人没有马上继续用模拟舱。
路林把没拼完的工程基地搬出来，王安然坐在地毯上替他分类。
大零件放左边。
小零件放右边。
同颜色再分开。
路林负责递，她负责摆。
分到一半，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给姐姐。”
王安然打开。
纸上画着两个圆头小人。大的头顶有几条蓝色长线，小的手里抱着一台像鱼一样的飞船。
“这是什么？”
“姐姐。”
路林指向大的。
“这个是我。”
又指向小的。
“为什么我的头这么大？”
“头发。”
“头发不是从两边长。”
“我画的就是。”
“飞船为什么有尾巴？”
“会飞。”
“飞船飞不靠尾巴。”
“好看。”
所有不合理的部分，都可以用“好看”解释。
非常不严谨。
王安然却没有把画还给他，而是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小包。
“画得不好，我带回去改。”
“明天带来。”
“看你表现。”
路林立刻坐直：“我表现好。”
“那先把这些收完。”
两个人一起整理到下午点心时间。
柳婉端来小蛋糕时，发现地毯上的零件被分得整整齐齐，两个孩子却同时坐在最大的一只零件箱里。
准确来说，是路林先坐进去，王安然为了证明箱子不能装两个人，也跟着坐进去进行测试。
结果确实能装。
只是两个人的腿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柳婉站在门口，沉默两秒。
“固定搭档在做什么？”
王安然努力维持表情。
“测试容量。”
路林点头：“可以装两个。”
“那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怎么不出来？”
“……”
因为卡住了。
这个答案不适合直接说。
最后还是柳婉将箱子一边压低，才把两个孩子依次抱出来。
王安然的裙摆皱了，路林的袜子也掉了一只。
柳婉笑得停不下来。
王安然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决定以后不再进行缺少撤离方案的容量测试。
离开路家时，路林站在门口问：“姐姐明天来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熟悉的问题又来了。
王安然低头看着两个人脚上的星星拖鞋，又摸了摸包里那张折好的画。
她沉默片刻。
“明天下午三点。”
路林满意点头。
“好。”
回家后，温雅看见女儿小包里多出来的画，笑着问是谁画的。
“路林。”
“画的是你们？”
“很明显吗？”
“大的这个头发很像安然。”
“那是他画错了。”
“要扔吗？”
王安然立刻把画拿回来。
“我还要改。”
温雅没有拆穿，只看着她将那张画放进抽屉，正好压在两张作废体验券上面。
从这一天开始，路家的训练室里有了一双属于王安然的拖鞋、一只蓝色水杯和一张高一点的凳子。
王安然的抽屉里，则多了第一张把两个人画在一起的画。
谁也没有正式说过每天都要见面。
可下午三点，渐渐变成了不用再问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