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殿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艾琳背着瑟琳从隧道口爬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祭坛上方被劈开的藤蔓,第二眼是满地碎石和干涸的血迹——血族的血,黑色的,正在晨光下慢慢蒸发。第三眼是站在祭坛前的莉兹。她的大剑插在地上,剑刃上全是缺口,皮甲上裂了三道口子,左肩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她还站着,挡在祭坛和隧道入口之间,像一堵被炮火轰了太多次但还没倒的墙。

“你们出来了。”莉兹说,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长老会的追踪队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教廷的重骑兵到了之后,他们不想被卷进去,跑了。”

“重骑兵呢?”塞拉从艾琳身后走出来,大剑已经拔了出来。

“在谷口列阵。十二个人,全部重甲,配的是圣殿骑士团第三分队的标准装备——长矛、盾牌、战马。他们不打算攻进来。他们在等。”莉兹把大剑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动作牵扯到肩上的伤口,嘴角抽了一下,“等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等命令,可能是等援军,也可能是在等我们出去送死。”

艾琳把瑟琳轻轻放在祭坛底座旁边。红狐狸从她脚边窜出来,重新蜷缩在瑟琳身边,用尾巴盖住她的手背。瑟琳的呼吸比在地下时平稳了不少,但还在昏睡。“重骑兵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进去之后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们从北边山路过来的,马蹄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到。”

“十二个骑兵在谷口列阵而不进攻——说明他们没有指挥。”银翼扶着探测者从隧道里走出来,把他按在祭坛底座旁边的碎石堆上坐下。探测者的手还被反绑着,但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惨白。“大剑不在,探测者被俘,他们群龙无首。但重骑兵的标准战术是围而不攻——把目标困在固定区域,等主力到了再收网。大主教三天之内到,他们只需要拖住我们三天。如果他们围住谷口,切断退路,灰石镇会在三天后被献祭——不需要战斗,只要等。”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石尘。灰扑扑的裙摆已经被石尘和血迹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的死皮在汗水和鼻血的混合浸泡下翘成了一个全新的角度。“那就让他们围不住。灰石镇的地形他们不熟。北边是山谷和废弃要塞,东边是窄路关卡,西边是乱葬岗——这些地方本座都熟。本座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偷番茄的时候都在踩点。”

“你想做什么?”塞拉问。

“不让骑兵合围。各个击破。十二个重骑兵在狭窄地形里排不开阵型,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艾琳转向银翼,“探测者说大主教三天之内到。我们需要在三天之内清掉这些骑兵、加固封印、转移镇民、找到应对大主教的方法。任务清单很长。所以第一步——把谷口的骑兵引到窄路那边去。窄路骑兵展不开,但铁砧可以滚下去。”

老约翰扛着锤子从祭坛旁边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他身后的灌木丛里还藏着两个人:玛莎大婶,手里拎着扁担;露西,手里抱着一筐番茄。三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老约翰是铁匠看到好铁就想打的热切,玛莎大婶是农妇看到有人踩她菜园子就想拼命的愤怒,露西是十二岁小姑娘第一次上战场又兴奋又紧张的复杂。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艾琳愣住了。

“你进山谷之后我们就跟过来了。玛莎非要来——她说她的番茄地离山谷最近,要是山谷里有人打起来,她的番茄第一个遭殃。”老约翰把锤子往地上一顿,“铁砧我已经推到窄路那边去了。顺便把铁匠铺里的铁球全搬了过去。十二个骑兵是吧?老子的铁球够砸十二个。”

“教堂那边呢?老神父和镇长他们——”

“镇长腿脚不好,我让他守在教堂里。老神父把教堂的旧神图腾擦干净了。”玛莎大婶把扁担往肩上一扛,那个姿势跟艾琳扛火钳的动作有八成相似,“教堂是灰石镇最高的建筑。如果那些骑兵敢进镇子,我们在教堂顶上点烽火。”

艾琳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她的鼻子里还塞着浸血的布条,脸上的死皮糊了一片,但她的眼睛忽然有点酸。她把原因归结为鼻血倒流。“好。灰石镇的防御战,总指挥是老约翰。副指挥是玛莎大婶——你的扁担在本座的火钳之上。”

“本来就该这样。”玛莎大婶把扁担在空中挥了一下,风声呼呼的。

艾琳转向银翼。“你的腿现在能打几个?”

银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微微跛的左腿。然后他抬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微笑,但离微笑只差一层纸。“十二个骑兵,给塞拉和莉兹各分三个。剩下六个给我。”

“你受伤了。右臂在滴血,左腿在瘸。”

“滴血不影响握剑。瘸腿是地面的问题。”

艾琳沉默了一瞬。这个人的“不瘸”是一个可调参数,根据当前任务的危险程度自动调整。她知道这个参数的上限在哪里——在地下殿堂里,他挡在她和探测者之间的时候,腿不瘸,臂不颤,握匕首的手纹丝不动。“六个太多了。三个归你,两个归塞拉,剩下的交给铁砧。”

“铁砧不算人头。”

“在灰石镇,铁砧算半个战斗力。本座亲自认证的。”

塞拉在旁边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咳嗽之间的声音。她扛着大剑走到莉兹身边,用剑鞘碰了碰莉兹的肩甲。“还能打?”

“能。”莉兹把大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刃上那些缺口在晨光下像一排锯齿,“重骑兵的冲锋阵型最薄弱的地方是两翼。他们穿着重甲,正面的冲击力很强,但侧面的灵活性很差。两个人从侧翼切入,可以打乱他们的阵型。步兵打骑兵的传统战术是把马先放倒,用长矛挑马腿——我们没有长矛,但我可以用大剑横劈马腿。塞拉,你在侧面掩护我。”

“明白。”塞拉把大剑扛到肩上,用一种老兵看新兵的眼神看了艾琳一眼,“总指挥是老约翰,那我们几个归谁管?”

“归本座。”艾琳说,“但本座只负责制定计划。执行靠你们。”她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在祭坛底座上敲了一下。当的一声,火钳上那截银灰色的金属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计划是这样的:第一步,把骑兵分批引过来——用血纹当诱饵。第二步,在窄路用地形困住,逐一击破。第三步,抓一个活的问情报——大主教的路线、兵力、到达时间。第四步,在教堂集结所有镇民,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打不过,就让全镇人往乱葬岗方向撤离——那里是本座的地盘,地形最熟。第五步——本座还没想好。”

“第五步是守住灰石镇。”银翼走到她身边。他没有拿匕首——他把手按在她的肩上。那只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指节上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白。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裙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不管大主教来不来。守住了,你继续休假。”

“本座的休假——”

“神圣不可侵犯。我知道。”

艾琳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火钳往腰里一插,大步朝山谷出口走去。灰扑扑的裙摆在晨风中飘荡,火钳在腰间一颤一颤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出征的将军。

身后是祭坛上碎裂的圆环碎片,干涸的血迹正在晨光下蒸发成雾气。谷口方向传来战马的嘶鸣和重甲碰撞的金属声。风从山谷入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皮革的气味。晨光从岩壁上方倾泻而下,照在前面那个扛着火钳的背影上,把她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照得微微发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从未在阳光下出现过的颜色。

银翼跟在她身后,手从她肩上收回来,落在剑柄上。他的左腿依然微微有些跛,但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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