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蒸汽骑士的铁靴踏在悬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渊,甲胄关节处泄出的白色蒸汽嘶嘶作响。

菲涅立于钢铁巨人之间,晨风从山谷里倒灌上来,卷着硝烟和血腥,把她那件白色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那些火龙在弥留之际的挣扎。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赤鳞巨兽,此刻被那些白金色的天钉贯穿了身躯,钉死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谷地里。龙血从长柱边缘汩汩涌出,在焦土上汇成一洼洼暗红色的血泊。龙息从它们歪斜的齿缝间断断续续地泄出,在晨光里凝成淡薄的烟雾。

就像是……扭动的蛆虫。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的时候,菲涅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些曾被视为不可战胜的东西——吸血鬼骑士、兽族骑兵、精灵法师、巨龙——全都在这个夜晚被碾碎了。

天钉坠落时的尖啸,蒸汽骑士冲锋时的轰鸣,伊比利亚方阵齐射时的火光,还有火龙被贯穿时发出的呜咽……所有这些都是她亲手谱写的乐章。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像是站在乐谱最后一页的那个休止符上。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是随军的文官。那人大概五十出头,穿着笔挺的黑色军服,领口的徽章擦得锃亮。他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簿,指尖还夹着一支铅笔。

菲涅没有回头。

“念吧。”

文官清了清嗓子:“截至目前,我方阵亡步兵约一万一千人,重伤四千,轻伤暂未统计完毕。骑兵方面,蒸汽甲胄残骸已回收十一具,狮鹫联队折损六成,装甲摩托部队……全员阵亡。”

他顿了顿。

“北陆方面,初步估算,阵亡人数在三万六千至四万之间,俘虏约四千。确认击杀的火龙,共有七头。”

七头。

加上鲁昂的那条黑龙,北陆的龙群在这一年里折损了将近一半。那些活了一千年、两千年、让人们连直呼其名都不敢的怪物,现在成了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阵亡、重伤、俘虏。战争就是把所有荣耀与死亡全都碾成铅字,然后印在这样一本皱巴巴的记录簿上。

“伤亡比大约是一比三。”文官以手按胸,“殿下,以一场正面会战的标准来衡量,这称得上是一次辉煌的大捷。”

菲涅没有回答。

她本该感到喜悦。至少,她以为自己应该感到喜悦。

从巴黎西到鲁昂,从鲁昂到这片俯瞰战场的悬崖,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个决定都压着千百条性命。

如今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有了一个足以让帝国史官大书特书的数字。

可她只是望着那条被钉在浅滩里的火龙。

它还活着,金色的竖瞳还睁着,望向天空。

她忽然想起了让叶。

让叶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望着天空吗?

“殿下?”文官试探着唤了一声。

“知道了。”菲涅说。

文官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菲涅的视线后,把话咽了回去。他鞠了一躬,退回到通讯棱镜旁边,继续誊抄那些源源不断的数字。

菲涅向拂晓的天空伸出手。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她的指尖涂抹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让叶。我们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带走掌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那些文官的手在发抖。

悬崖上的风确实刺骨,但这些穿惯宫廷暖袍的家伙们的颤抖不是冻出来的。他们故作镇定地盯着手中的羊皮纸,瞳孔却在每一个细微的响动中骤然收缩。

身后的那片密林里,还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枪械射击的脆响和刀剑碰撞的锐鸣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泄露出来,时而密集如暴雨击瓦,时而稀疏到只剩零星的几下,然后又在某个不确定的节点骤然炸开。

文官们每一次听到那种声音,肩膀就会不自觉地耸起来,笔尖在纸上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菲涅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是她安排的那些高卢少爷兵,还在林子里和北陆的吸血鬼拼命。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刺杀她。北陆的吸血鬼不是傻子,他们会把整场战役的胜负押在她这个最耀眼的目标上,只要砍下她的头,北陆就能赢。

所以,她把这些高卢来的少爷们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名义上,他们是她的近卫,是长公主亲自赐予蒸汽甲胄的帝国骑士。

实际上,他们只是一道防线,一道注定会被突破的防线。

承诺就是承诺。菲涅答应过高卢的贵族们,只要他们支持帝国的北伐,他们的子嗣就能成为蒸汽骑士。她是未来的皇帝,皇帝必须一诺千金。

但让这些还在维持实质独立的高卢人,在这场战争中再取得荣耀和战果,并不符合帝国的利益。没有一个皇帝会希望自己的版图里有太多手握军功的实权领主。

所以她把这些孩子当作了诱饵。

那些贵族少爷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穿上蒸汽甲胄的第一天,就被安排在了这个死位上。

菲涅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在林子里的样子。他们大概正趴在骑士舱里,被钢铁包裹,被蒸汽熏烤,被恐惧浸泡,一边吐一边祈祷,祈祷殿下会派人来救他们。

不会的。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他们只需要死在这里。

死去的英雄比活着的功臣更好用。他们一死,高卢各地的领主就会陷入继承危机,那些没有直系继承人的领地会被收归王室,那些兄弟阋墙的家族会互相消耗,而帝国只需坐观其变。

一盘散沙的高卢,才是帝国需要的高卢。

这是她在巴黎西签下那些册封令时就算好的一步棋。

一声格外尖利的金属颤鸣之后,林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浓稠的大雾,从林间漫溢而来。

它们从树根和苔藓之间渗出,从枯枝败叶的缝隙里升起,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缓缓蠕动,然后一层层堆叠起来,将整片森林吞进了乳白色的胃囊里。

拱卫在菲涅身旁的蒸汽骑士们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链锯剑。

锯齿链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蒸汽从剑柄处的排气管里泄出,在雾中划出扭曲的轨迹。

他们是帝都来的正牌骑士。七个高卢少爷被当作了弃子,而这三位帝国骑士却始终留在她的身边。

菲涅的左手也放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是一柄普通的军刀,比起圣彗星兰的武器轻得像一根羽毛。

她右臂的伤还没好。军医说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恢复,因此今夜她没有乘上圣彗星兰奔赴前线,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在她的战争中厮杀。

但她的左手还能挥剑。从十五岁起,她就习惯了用左手练习,在训练场上把陪练的让叶和灵缇一遍遍打倒,直到左手握剑和右手一样稳。

如果那些梵卓的吸血鬼真的从那片雾里冲出来,她有信心能砍倒几个。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

那道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白汽,径直落在她的脸上。

它是如此冰冷,像是一片薄霜,轻轻覆在她的皮肤上,没有重量,却让她汗毛倒竖。

可不知道为什么,菲涅却莫名觉得,在看着她的是那双眼睛,是温柔的。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醒来时只记得梦里有光,却不记得光从何处来。

菲涅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风衣的下摆被崖边的碎石绊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望着那片雾,望着那道目光传来的方向。

是谁?

是谁在雾里,在那些厮杀与死亡之后,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那目光移开了。那人干净利落地转了方向,然后渐渐远去,沉入了更深的雾里,再也感觉不到。

菲涅仍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白雾。

一阵没有来由的悲伤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甚至说不清那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错过了什么本该抓住的机会。

当最后一片雾从崖边散去的时候,朝阳终于从云层里挣脱了出来。金色的光像是一桶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颜料,瞬间把整片山谷都染透了。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什么都没有,原来是虚惊一场。

骑士们纷纷收起了剑。剑身滑回卡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钢铁巨人侧过身,朝菲涅点了一下头。

菲涅的左手还按在剑柄上,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提醒着她,那不是幻觉。

有一个人,刚才就站在那片雾里,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文官从身后快步赶了上来,小跑着冲到了她面前。

“殿下——”

他的声音仍旧压得很低,但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希梅纳卿的骑兵部队赶到了!正在山谷外与谷内士兵合围逃窜的北陆残军!”

他猛地停了下来,大概是忽然想起自己此刻的举止有些失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贴着裤缝,以标准的军姿挺直了腰板,用比方才低了半度、却仍旧藏不住激动的声音说道:“殿下,我们赢了!”

然后,那几个方才还在发抖的文官同时站直了身体,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紧接着所有人都转向了菲涅的方向,立正,并拢脚跟,靴子后跟相碰发出一声短促而整齐的脆响。

菲涅走向了悬崖的最前方。

晨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见,金色的朝阳将那些奔袭而来的骑士的盔甲染成了一片流动的、耀眼的光河。

那是她的骑兵,她的军团,她的帝国。

她曾向所有追随她的人许下过一个承诺。

那个承诺如今正随着这些奔腾的马蹄,一寸一寸地,轧过这片死寂的战场,向着北方蔓延。

那是她允诺过的胜利。

——————————

骑士在雾里缓缓地走着。

她的步履很沉,铁靴碾过碎石和断枝,发出沉闷的、迟缓的声响。

那些断裂的树木在她身侧投下扭曲的影子,有几棵树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吸血鬼了。

那些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的时候,她就冲过去;熄灭之后,她就转身走向下一双。

纵然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生者,但她还是能感受到疲惫,这让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意识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清,也懒得去看清。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安全了。

一片混沌的头脑中,骑士这样想着。

这个念头就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落叶,轻飘飘的,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

实际上,她已经不太能理解“安全”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了,也不太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她记得一件事,她答应过要守护她。

雾开始散了。

拂晓的朝阳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漫上来,把浓雾一点一点地稀释、驱散。

骑士在阳光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她的右手抬起,五指扣住一棵老橡树粗糙的树干,铁指嵌入树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不远处的崖边空地上,隔着几棵稀疏的松树和正在消散的薄雾。

晨风吹过,那头金色的长发像是被阳光点燃了一般,每一缕发丝都在发光。

骑士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逆光的金芒将她的轮廓烫出了一条纤细的边,却照不出她脸上早已凝固的血污、胸甲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她至死仍无法遗忘的脸。

威严的,冷峻的,美丽的。

她的殿下。

她的公主。

她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壳了。

那个词就在那里,她记得它的形状,记得它的音节。

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只剩下一片沉默。

她多么想走过去。

她想穿过这片薄雾,走到那道身影的身后,然后伸出手,把那个正在眺望战场的人轻轻地、慢慢地拉回来,拉到自己身前。

她多么想,将那个人拥入怀中。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就在这一刹那,橡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一块树皮从树干上崩落,砸在她脚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那些文官和骑士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但菲涅回了头。

那双眼睛望了过来。

骑士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秒里被切成两半。

一半是那颗还在缓慢崩碎的老橡树,是脚下这片血水浸泡的泥地;另一半,是那道穿过清晨薄雾、穿过七零八落的枝桠,径直投过来的目光。

她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三十步。

“你明白的,对吧?”

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稚嫩,而又清亮。

小小的手握住了沾满鲜血的钢铁利爪。

“你不能过去呀。”

那个声音又说,这一回多了几分无奈。

特洛伊尔站在让叶的身侧。她穿着黑红色的洋装,裙摆层层叠叠地垂到膝盖,如同一朵盛开的罂粟。墨绿色的长发被晨风吹散,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红玉般的眼睛格外明亮。

骑士仍痴痴地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仿佛只要她一直这样望着,时间就会停下来。

特洛伊尔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她把骑士的铁手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像是在拖一个赖在玩具店橱窗前不肯走的小孩。

“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她歪着头看着骑士满是划痕的胸甲,眨了眨眼,“回去之后我帮你擦干净,把那些不好闻的气味统统去掉。”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正牵着的是一个刚从泥地里疯玩回来的孩子,而不是一台刚刚在密林中手撕了十几个吸血鬼的铁傀儡。

她又拽了一下那只巨大的铁手,这一次,手上悄悄用了一点力。

“这才不是你最后一次见她呢。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骑士仍然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仍旧牢牢地锁在崖边那个人影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正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地灼烧。

然后,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橡树的树干上松开了。

骑士缓缓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

那双机械眼眶终于从远处那道身影上移开了,落在特洛伊尔脸上。

特洛伊尔仰头看着那双被面甲覆盖、看不清表情的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

“嗯!”她说,“这才对嘛。这才是我们家的乖让叶。”

特洛伊尔收拢手指,把那根比自己手掌还宽的金属指节握紧了些。

她转过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晨雾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把两人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进那一层潮湿的灰白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弭。

特洛伊尔悄悄地回过了头。

从密密匝匝的树冠缝隙间望出去,拂晓的峡谷正浸在一片熔金般的朝霞里。

几缕黑烟从那些被龙息烧焦的坡地上袅袅升起,在半空中被晨风拉成细长的丝线;更远处,她依稀听见了山崩般的欢呼,那些还活着的人类士兵正站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上,挥舞着他们满是血污的军旗。

战争终于迎来了符合她期望的惨烈开端。

这只是第一夜,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夜、第三夜,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人会死,龙会死,精灵会死,吸血鬼也会死。

当死的人足够多,当这片被鲜血反复浇灌过的土地再也承载不住任何一丝生机的时候,种子就会发芽——那颗她花了四百年的时光,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用血与泪浇灌至今的种子。

她来自于世界之外。

她,或者说祂们,本应是更高洁、更伟大的存在。

祂们曾司掌审判,也曾司掌终结。

祂们各自骑着不同颜色的马匹,秉行那不可违逆的法则。

然而,当巴力的吸血鬼将祂们召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逆位的召唤扭曲了一切。

祂们以不完整的姿态降生于此,被塞入一具躯体,失去了智慧,也失去了审判一切、终结一切的无上大权。

祂们,成为了她。

她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一路行来。

曾被当做工具,曾被当做怪物,曾被信奉,也曾被亵渎,一遍遍死去,又一遍遍重生。

她捡起每一块碎片,把那些不属于她的污秽,一点一点地嵌进自己的灵魂,让自己变得更像这个世界能理解的存在。

只有这样,她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

但如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死神旨意,那是她与生俱来的白马。

蝗灾饥荒,那是她在南陆放纵的黑马。

这场南与北的大战,是菲涅与维妲为她牵来的红马。

而事已至此,她只差最后一样东西,就将再一次变得完整。

一位神祇的死亡,将为她带来最后的灰马。

快了,就快了。

她能听到那匹灰马的蹄声已经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回响。

她的嘴角在树荫的暗处微微上扬。

黑红的裙摆拂过一地枯枝败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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