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在嘈杂的雨声之中，这道声音却有强烈的异质感，显然不是雨本身的声音。
瑟琳娜斯的耳朵也动了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朝门口瞥了一眼。
紧接着是更明显的声响，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进了泥地里。
“怎么了？”诺拉抬起头朝我问道，她的耳朵没有拉尼亚精灵那么灵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木门推开。
虽说整片森林的高低起伏并不大，但小屋所在的地方也算是最近的高地了。
而我们取水的那条小河，在这个季节会漫成一条浑浊的巨型河流，水位会一路涨到离庭院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因此一打开门，除了漫天的雨声之外，还能很明显的听到哗啦哗啦的河流水声。
嗯，这些都不是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
于是我顺着记忆中刚才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外面几乎是雨的世界，视野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银灰色雨线。
即便是以我的视力，也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一棵老银榉隆起的树根之上，靠着一团褐色的小东西。
那大概，是个人？
我举起手，用水魔法的技巧在周围创造了一个隐形的雨伞，让雨滴在半空中就绕着我滑开，随后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艾莉，那是个矮人。”瑟琳娜斯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她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门檐下，雨水在她面前被一道魔力荡开。
果然她的感官还是比我敏锐的多。
“不用管她吧？雨再大一点会把她冲走的。等雨季结束了，再让蕾奥娜去王庭汇报一下就行。”
“最近王域森林里怎么总是出现这种状况。”蕾奥娜也走到了门口，叹着气说道。
语气之中只有工作又要变多的无奈。
诺拉似乎也想跟过来，从蕾奥娜身侧探出身子，但被瑟琳娜斯按住了肩膀。
“诺拉不会法术，衣服不要淋湿了。”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坚持。
我没有停下脚步，走到那团褐色的小东西面前，弯下腰。
走近了才看清细节，她的个头比我这个不到七岁的精灵小豆丁还要小一圈。
是因为是矮人吗？还是因为年纪不大？因为不知道成年矮人会是什么样的身高，所以无法判断年纪。
她靠在树根上，整个下半身都浸在森林腐殖层的泥水里。但能看到她的胸口在起伏，姑且还算是活着。
嗯，从她胸口这种曲线的幅度来看，应该只是小女孩？
现在，是脱力昏迷了吗？
我把她扶起来的时候，泥水从她身上成片的往下淌。她浑身只裹着几块勉强能称为破布的东西，浸透了泥浆，布料颜色已经基本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了，大半的身体都露在外面。
皮肤比精灵的白皙要深几个色号，大概跟前世的东亚人种差不多，这反倒让我觉得更顺眼了一些。
最显眼的是那头长发，即便是沾满了泥水的状态，也能看出来那是极其惊人的发量，微卷的栗色，一直垂到腰间。
握住她的手臂的时候，还能感知到另一个事实。
她实在太瘦了，手臂细到我的小手都能环住一圈有余。
大概是被洪水冲过来的吧，所以才能不可抗力的直接穿过结界。
话说回来，这个结界到底保护了什么啊？先是鼹鼠，然后又是矮人小女孩。
啊，这孩子眼睛不是睁着的吗？看来不是昏过去了。
那双眼睛是极为浓重的深棕色，和前世的我，很像。
而眼神里的意思，也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是前世快结束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过的眼神。
泥水从她睫毛上滑过去，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不能把她放在这里。
我把她的手臂捞起来背在背上，轻的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背着她走回小屋，其他人都在门檐下站着，没走出来。
“矮人这种东西，每年都会死很多。何况她这个年纪的，很难养得活。”
蕾奥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担忧存在，但也没有任何的恶意。
她刚才使用的代词，是精灵语中用于指代死物或低等动物的那种，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只偶然出现在院子里的流浪小猫一样。
我当然知道，不论是瑟琳娜斯还是蕾奥娜，都不是残忍的人。她们只是不在乎。
就像前世没有人会对视频里被铝水烫成蒸汽的红火蚁共情一样。
同之前的想法一样，我不打算对她们的观念进行道德审判。
但我必须让自己问心无愧才行，否则晚上睡不着觉的人会是我自己。
每走一步，她的肋骨都把我的背硌得生疼。
这个女孩，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
饥饿有多痛苦，我甚至不敢去回忆。
而且，在我前世来的那片土地上，有一条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能看着人形的东西在眼前活活饿死。
“家里的家务……都是妈妈做的最多吧？”
我抬头看向瑟琳娜斯，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停留在利害关系这个层面上。
“虽然现在有了蕾奥娜会帮忙，但是将来……人会变多的吧？”
“到时候妈妈肯定需要休养，蕾奥娜一个人也许会忙不过来哦。”
我说着的时候，眼神撇了撇瑟琳娜斯小腹的位置。
蕾奥娜轻轻咳了一声，瑟琳娜斯的耳朵尖上也染上一丝粉红。
“所以，收她做奴隶吧。养好了就可以干活，扫地，擦桌子，洗衣服什么的。”
“这个年纪的矮人大概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吧？我一个人就可以准备好她的口粮，不会给妈妈增添负担的。”
瑟琳娜斯安静了几秒，随后蹲下身平视我，温柔问道：
“你能照顾好她吗？如果很用心的去照顾，到时候又没有养活……艾莉会很伤心的吧？”
“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毫无迟疑的点了点头。
“也好。这个年纪的小孩，让她养些什么东西，也能培养责任感。”
“让这个矮人住在柴房里，饮食由艾莉来负责。而且既然是奴隶，养好了就让她干活吧。”
“怎么样，艾莉？”
蕾奥娜在瑟琳娜斯身旁帮了一句腔。
我再次点了点头。
瑟琳娜斯这才终于同意了。
诺拉探头过来，表情有些疑惑，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平时话可多了，但她现在只是安静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背上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
这有些不正常。
但我暂时没有余裕去推敲她在想什么了，我得把背上这个矮人女孩先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