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兰背对着自己,她的花装正在一片片碎裂,碎片还没落地就被焚火烧尽。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数不清的裂缝里往外迸发,有什么东西在无法挽回地逝去。
火焰在女孩的身体上翻涌,花瓣飞散,裙摆燃烧,银灰色长发在高温里蜷曲、焦断、化为灰烬,最后被气流卷上半空,在坠落之前化作空无。
赤霞伸出手。
手指穿过了火焰。
焚花的火不烫,摸起来轻飘飘的,如同晚霞时刻的薄雾。自己的指尖离月光兰的后背只差咫尺——
火舌从指缝间流过,月光兰没有回头。
赤霞喊不出声,喉咙里被堵着。
焚火的边缘逐渐向内收缩,月光兰的身体开始消失——从指尖、发梢、花装的每道接缝,如同一张银白的纸,正在从中心被自己烧穿。
最后一瓣花素燃尽的时候,天空只剩下银白色的余晖。接着那道余晖也消失了。
月光兰右眼中的星芒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看向自己的方向。赤霞不知道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或许只是焚花余烬反射的回光。
她想作出回答、想说"我在"、想道歉"对不起"。但最后——
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这是梦,而梦里看到的所有画面,都是自己虚假的想象。
三年前秽主降临的瞬间,她甚至没看清攻击的源头,意识就陷入了中断。等她睁开眼,全都结束了。
眼前再也没有那个她,空气中只剩女孩烧尽的灰。
赤霞从梦中醒来。
凌晨四点四十七,第三序列花使驻扎基地,C区单人宿舍。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黑暗中只有床头柜上的花晶亮着暗红色的微光。
赤霞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大约二十次呼吸过后起身更衣。
冷水冲在脸上。
脸埋在水龙头下,让凉水从发根漫过耳后,最后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的瓷砖上。她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感受着水流声灌满整个狭窄的卫生间。
抬头。
镜子里的人短发凌乱,发梢还在滴水,眼眶正发红。
三年了,每次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后的凌晨都忍不住想哭,如果她还在,肯定会笑话自己吧。
整张脸没化妆,利落的短发贴着脸颊,把她偏冷的五官收成锋利的轮廓。本身形状就很清晰的眉毛,在被水打湿之后显得比平时更为凝重。
还在颤抖的嘴唇没有血色,再往上的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笔直,配合那副眉毛,走在街上不太会有人主动搭话。
赤霞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视线往下移。
左肩到锁骨之间有道纵贯的旧疤,是三年前那一天留下的。从肩峰开始,越过锁骨,往下延伸。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因为花素的流动微微发红,像一把淬火的刀。
伤口的缝合线早就拆去,但疤永远都消不掉了。
她也不想消掉。
因为这是自己第一个倒下的证据。
更是——
因为自己的弱小,失去最重要之人这一罪孽的证明。
三年前。
情报之外的秽主降临,毫无准备的第三序列第一小队全线崩溃。接敌的第九秒,秽主的攻击从赤霞感知不到的方向落下。
意识随即中断。
等自己睁开眼——
敌人、她都不在了。
只剩下那道从左肩开始的贯穿伤,和跪坐在地上无能为力地哭着的自己。
赤霞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上那道旧疤,接着立马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手。
她的目光避开镜子,伸手关掉水龙头。
换训练服。
第三序列标配深灰色长袖速干衣和黑色长裤,左胸口印着代表第三序列的三瓣花标。
赤霞套上训练服,拉开袖口检查手臂外侧几道浅色旧伤疤,动作快得像在扫过常用装备清单。
拉开门,外面的走廊灯还亮着。
食堂六点才开。赤霞打完一套基础体能训练的时候,天空刚好开始泛白。
第三序列驻扎基地位于青城市中心区和城北区之间的交界地带,花冠把每个序列的驻扎基地都部署在中心的富人区外围,像绕着心脏插了一圈桩。必要的时候,所有花使可以在十分钟内回防,保护纳税最多的那几个城区。
三栋低矮的大型白色建筑围成了半开放式的院区。A栋是行政和后勤,B栋是宿舍和医疗,C栋则是训练设施。院区中央是露天队列场,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序列编号,最中心那块的编号已经退役了。
赤霞在靠墙的位置做完了最后两组俯卧撑。站起来的时候左肩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她习惯性地用右手按住旧疤的位置,按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收回了手。
今天食堂东窗口的早餐是包子和小米粥。赤霞端着餐盘坐到靠墙角的位置,用不到五分钟解决了全部。吃完之后她甚至想不起包子是什么馅。
以前月光兰在的时候,食堂阿姨每个月总会挑几天特意做甜食当早餐,她退役之后,又变回了食之无味的标准餐食。
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后辈从门口进来,看到赤霞的餐盘已经空了,加快脚步跑过来。
"赤霞姐早上好!您今天起得真早——"
赤霞端起粥碗站起来,对着后辈点了点头,然后把空碗碟摞起来送到回收窗口。
走到训练场需要穿过整个C栋。
这条路她走了十二年。第一次走的时候十二岁,身边还有一个银灰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的女孩。那时候她也留着长发,会在听到教官吹哨,被那个女孩拉着跑去集合的时候被刘海糊一脸。
那天醒来之后,她自己对着镜子把长发割掉了。
和那个再也不会回来拉着她奔跑的女孩一起。
路上遇到的后辈纷纷向她打招呼。
"赤霞前辈早!"
"赤霞姐好——"
"赤霞前辈今天也这么早训练!"
每句问候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第三序列现役花使四十余人,赤霞的单项训练数据均排在历史前三。新人们只知道她很强:从不偷懒、训练场最早到最晚走、打靶数据甩第二名一大截。
但她们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强。
青城市是万华殿总部所在地,花冠把这座城当作花使体系的展示窗口。从公交站台到地铁广告灯箱,再到每家便利店门口的宣传册,市区每处印着同一个口号:万华同辉。
花名册下属的舆情管控网络把控着一整套精密的宣传机器,通过精修的海报和剪辑过的战斗录像把花使包装成了现实版的魔法少女。
永葆青春、万人敬仰、成为英雄。每个序列里新一代的女孩们都还抱着这些被精心调制好的梦。
但赤霞是旧时代的老人。
十二年过去,当初同一批被征召的女孩里,大部分连活到退役的机会都没有。
纵观整个系统之后就能猜到花冠的运作逻辑:反正花使的征召是强制的,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没必要珍惜。
赤霞知道自己是个笨蛋。但哪怕是笨蛋,经过九年也该明白了。
但她曾觉得,成为耗材又如何,只要那个女孩在身旁——
直到那一天。
呵,自己以前可从不这样多愁善感。
月光兰曾经笑话自己是个只知道打架的战斗狂。
要是真能一直当个战斗狂就好了。
赤霞收回思绪,侧身让过两个抱着训练记录平板的后辈。
其中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刚过十五岁,皮肤白得仿佛还没晒过训练场的阳光,看到赤霞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然后耳根微红,强行把表情收回去。
"赤霞前辈!"
"嗯。"
赤霞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十五岁的女孩子愣了一瞬,立刻追上来,侧着头小心地打量赤霞的脸色。
"前辈昨晚没睡好吗?状态看起来不太——"
"训练场还空着的话告诉我一声。"
赤霞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女孩的嘴张了张。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兴奋——
"A区!今天一整天都空着!早上刚从系统确认的——"
"嗯。"
赤霞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谢了。"
女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长发掩着的耳根红得透亮。另一个之前和她并肩的女孩跑来晃了晃她的身子,见她毫无反应,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叹气。
而赤霞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