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侧身闪了进去，维克托紧随其后。罗伊抱着妮娜跟上去，门口的士兵伸手想阻拦。

“他跟我一起的。“菲利普在门内说了一句。

士兵看了罗伊一眼，又看了看城墙上的海伍德子爵，子爵点了点头。

士兵收回手，让开一条路。

罗伊抱着妮娜侧身挤进那条窄窄的门缝，脚踏上石桥镇的土地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城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罗伊抬起头，看到了石桥镇的全貌。

镇子不大，两条街交叉成十字，中间有个广场，广场上有一口井。房子都是石头和木头搭的，比白港城的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远处能看到一座石头城堡的尖顶——那应该是海伍德子爵的住所。

海伍德子爵站在城墙上，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佩剑。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

“菲利普，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菲利普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北边乱得很，白港城外全是饥民，路上还有暴民烧村子。“

“我知道。“海伍德子爵看了一眼罗伊和他怀里的妮娜，“这两个孩子是谁？“

“路上捡的。“菲利普说，“他妹妹病了，需要找神父治疗。“

海伍德子爵打量了罗伊几秒，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和背上的铁矛上停留了一下。

“你是哪里人？“

“圣安德鲁村。“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他现在需要的是进这个镇找神父。

“家里人呢？“

“死了。“

海伍德子爵沉默了几秒，没再问下去。

“带他们去教堂。“他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菲利普，“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石桥镇的教堂在镇子东边，是一座用灰石砌成的小教堂，门口立着木头十字架。

负责照料病人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修士，头发花白，穿着褪色的灰袍。他看了看妮娜的情况，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

“热病。“他说，“烧得厉害，光靠治愈术怕是不够。“

“能治吗？“罗伊问。

“能治。“老修士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罐，“但这病拖得太久了，得喝药配合治疗。治愈术能加速愈合，但精神力消耗大，我这把年纪，一天最多能施两次。“

老修士顿了顿，看了看罗伊兄妹二人的打扮，补充道：“药也不便宜。“

“多少钱？“

“一副药五枚银币，至少得吃五副。再加上治愈术的费用……一共三十枚银币。“

三十枚银币。

罗伊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银戒指和银耳环，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

老修士拿起戒指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够了。“

他配好药，包成一包，递给罗伊。

“一天煎一次，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明天一早我给她施治愈术，后面几天看恢复情况再说。“

“在哪煎药？“

“你可以用教堂后院的灶台。“老修士指了指后面的门，“火和柴你自己解决。“

罗伊接过药包，抱着妮娜走到教堂后院。后院不大，搭着一个简易的草棚，棚下有一个石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

他把妮娜放在草棚下的干草堆上，脱下自己的衬衫叠好垫在她头下。然后去灶台边生火。

火生起来之后，他把药倒进瓦罐里，加水，放在火上煎。

一个侍女从教堂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她看到罗伊在煎药，愣了一下。

“你是老修士新收的学徒？“

“不是。“罗伊说，“我妹妹病了，借地方煎药。“

侍女放下水桶，走过来看了一眼瓦罐里的药，又看了看躺在草堆上的妮娜，没再问，蹲下来帮罗伊看了看火。

“火太大了，药会煎干的。“她用一根木棍把柴火拨开了一些，“这样慢慢熬，药效才好。“

“谢谢。“

侍女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和半块黑面包。

“吃吧。“她把碗放在罗伊面前，“你妹妹醒了也要吃东西。“

罗伊看了看那碗水和半块黑面包，又看了看侍女。

“谢谢。“

侍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药煎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罗伊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妮娜嘴边，一点一点地喂她喝。

妮娜皱着眉头喝了几口，剩下的怎么也灌不进去了。

“乖，把药喝完才能好。“

妮娜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干草堆里。

罗伊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药放在一边，等她醒了再喂。

他靠着墙坐下，把那半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留给了妮娜。

夜幕降临。

石桥镇的街道上亮起了火把，罗伊坐在后院的草棚下，看着远处城堡的轮廓。

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从镇子的中心方向传过来。

罗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武装士兵正从街上跑过，手里举着火把，腰里别着刀。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锁子甲的高个子男人，一边跑一边喊：“封锁东街！别让人跑了！“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罗伊缩回院子，关上门。

这种时候凑热闹，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第二天早上，罗伊从妮娜的呻吟声中醒来。

他摸了摸妮娜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不过比昨天好多了，至少她能睁开眼睛，认出他了。

“哥哥……“

“嗯，我在。“

“我渴……“

罗伊把昨晚剩下的水端给她。妮娜喝了几口，又躺了回去。

罗伊正在重新生火煎药，院子门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菲利普·温斯特。

“你妹妹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罗伊说，“烧退了一点。“

菲利普点了点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说，你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我？“

“是。“

“那好。“菲利普说，“我有个活给你干。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来一趟。“

罗伊跟着菲利普穿过街，来到广场上。

广场上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间，几具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石板路面。

海伍德子爵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还带着血的剑，他身上的暗红色袍子沾上了更深的颜色。

“看清楚了。“海伍德子爵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

海伍德子爵把剑上的血擦干净，收剑入鞘，转身离开了广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散去，有人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发呆。

罗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当众处决，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比私下杀人管用得多。

要立威，就得见血。

“死的是谁？“

“镇上的书记官。“菲利普说，“还有他的几个同伙。子爵昨晚查出来他们私下囤积粮食、克扣赈灾粮款，还准备勾结外面的暴民打开城门。“

罗伊没有说话。

囤积粮食、克扣赈灾粮、勾结暴民，这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死。子爵当众处决，就是要告诉全镇的人，他海伍德子爵掌控着这里。

罗伊看着地上那几还在渗血的具尸体。

“子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一个有手段的人。“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菲利普开口了，“你会写字吗？“

“罗伊，会一点。“

“会认字？“

“会。“

菲利普点了点头。“我的书记官和仆从死了几个，人手不够，你来帮我处理一些文书，抄抄写写，跑腿送信。吃的住的城堡包了，每个月给你两枚银币。“

菲利普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罗伊。

“等你妹妹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跟着我，现在先顾着她吧。“

“感谢您的仁慈，尊敬的温斯特大人。“

菲利普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用谢。我缺人手，你缺活路，各取所需罢了。“

上午，罗伊正在后院煎药，镇上传来了警钟声。

钟声很急，一下接一下。

“铛——铛——铛——“

外面有人喊了起来。

“暴民！暴民来了！“

罗伊放下药罐，快步走到院子门口。

镇子的方向，浓烟冒起来了，比昨天那股还大。

“出什么事了？“侍女从教堂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

罗伊没有回答，他爬上院墙，往远处看了一眼。

南边，他昨天来的那个方向，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正是柳溪村和渡口村的方向。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呐喊声。

他跳下院墙，回到灶台边，继续煎药。

“你不害怕？“侍女问。

“怕有什么用？“

侍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到了下午，消息传到了镇上。

“铁蹄“哈罗德率领的暴民队伍攻破了渡口村。村子被烧毁，粮仓被抢光，十几个反抗的村民被杀。暴民在渡口村抢到了粮食，队伍迅速扩大，从四千人暴增到了六千人。

下一个目标就是石桥镇。

罗伊听完消息，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碗药煎好。

他端着药走到妮娜身边，把她扶起来，喂她喝药。

“哥哥，外面好吵。“

妮娜小声说。

“没事。“

“我们要走了吗？“

罗伊沉默了一下。

六千个暴民。石桥镇有多少守军？几百？能守住吗？

如果守不住，他就带着妮娜脱身，但妮娜身体还没好，不知道跑多远。

守城战，粮草是关键。

暴民抢到了渡口村的粮食，士气正旺。石桥镇如果有足够的粮草，或许能守住。

“暂时不走。“他说，“等你病好了再走。“

妮娜没有再问，乖乖地把药喝完了。

罗伊把空碗放在一边，靠着墙坐下来，看着远处那道还在冒烟的黑色烟柱。

六千个暴民，正朝着石桥镇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