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地,江婷月正好探身去够桌子远端那碟看起来很好吃的杏仁酥,手肘带到了自己刚放下的茶杯,杯身微微一歪——几滴温热的残茶顺着杯壁滑落,精准地滴在她自己手背上。
不大不小,不疼不痒,就只是打湿了手,但是那看起来很珍贵的茶具碰到在地上碎掉了。
江婷月收回手,看着手背上的茶渍,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董筱妤。
董筱妤此刻已经憋不住自己的笑容,肩头一耸一耸,连话都说不利索:“你看吧你看吧——我说的吧——”
妍玉绯坐在旁边,手里的小勺子停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了看江婷月袖子上的茶渍,又看了看已经笑起来的董筱妤,提醒一般的平静开口道。
“筱妤姐,你这种行为属于‘提前知悉他人短期不利事态而不予劝阻,并以观睹为乐’。”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按心缘姐上次的判定,这种行为要记过一次。”
她说得很随意,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倒像是重复一件被说过很多次的事。说完她就把自己碟子里最后半块杏仁酥推到了江婷月面前,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话。
“记过就记过嘛,反正心缘不在,她的判罚不作数。”董筱妤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朝江婷月眨了眨眼睛,“怎么样,现在信了吧?我不是猜的。”
江婷月低头看了看碎片的杯子,又看了看面前那半块杏仁酥,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但她意识到——董筱妤说“现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迟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画面会如期上演,只是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悠闲在等她入局。
想到这里的江婷月其实有些生气的,但她只能是绷住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拿起那半块点心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甜味适中,不腻。
“预见的精度确实很高,看来我得赔钱了。”江婷月说:“不过我好奇的是,你看到的那些碎片,是一个完整的画面,还是只是某个瞬间。”
“哎呦喂,江同学,不要这么见外嘛,杯子而已,不用赔偿什么的,但下次要小心哦,尤其是我说你倒霉时,很可能会出现你意料不到的情况呢。”
董筱妤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坐直身子,随意地挥了挥手,先是拒绝了江婷月的赔偿,然后正经的解释江婷月的问题。
“大部分时候就是一瞬间。跟闪光灯似的,‘啪’一下亮了就没了,你今天来我这儿喝茶的画面算长的,在昨天的梦里还有几个镜头。大多数都是一个画面,能看清人物地点都不错了。”
江婷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其实她对自己不用赔偿是放松了很多,连吃在嘴里的杏仁酥都甜了不少。
不过和董筱妤相处也太难受了,连未来的事情都知道,这样的人可以看穿太多事情,秘密缠身的江婷月真不想和她坐一起供她打量。
之后的聊天节奏渐渐松快下来。妍玉绯安静地小口吃着点心,董筱妤则东一句西一句地吐槽开学这几天的琐事。
话题琐碎,但江婷月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一个习惯躲在暗处观察的观众。
妍玉绯坐在沙发上,身体端正得像被量角器校准过。她吃甜点的时候动作精准,每一勺都切下等量的蛋糕和奶油,送到嘴里后咀嚼的次数也一模一样。
这种情况维持到了董筱妤聊到那位缺席的陆心缘时。
“今天的演讲,江同学也看了吧,心缘的演讲怎么样,我在底下听到很多人都对她议论纷纷的,她估计紧张的不行。”
妍玉绯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用极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心缘姐的呼吸频率在发言时比平时只快了百分之七,评估为轻微激动状态,血液状态与荷尔蒙分泌分析都不是紧张的情绪呢。”
“小梅洛,可不是我瞎说,心缘她一直都想加入星辰学院,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总算正式到年纪可以进入学院了,还拉着我们两一起,加上这一届有意思的学生这么多,我可比你更了解你心缘姐姐,她肯定紧张了。”
面对妍玉绯的拆台,董筱妤赶紧说了回去,同时她看向江婷月,似乎正在期待她的回答。
而江婷月假作惊讶的说:“原来两位口中的心缘就是学生代表陆心缘吗,竟然是那位大小姐,我觉得早上的演讲很好,陆同学作为新生代表确实提高我们这一届的学生们的水平。”
“哈哈哈,江同学也像那些世故的人吹嘘心缘?这就讨不到心缘的喜欢了,心缘更喜欢不卑不亢这一口的,当然你如果成为了朋友以后吹嘘她,她的小尾巴就会翘到天上去了。”
董筱妤玩味的看着江婷月,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说如果陆心缘听到了,她不会喜欢,但江婷月却认真的看着董筱妤道。
“这只是实话罢了,六级源质力,奇迹异能,能作为新生代表确实拉高了我们这一届学生们,她的演讲水平我听不太懂,或者说我根本没听,只是有这样的同学感到开心而已。”
“江同学,你这么说那心缘肯定就转忧为喜了,不过可惜心缘这几天在忙学生会的事情,她加入了学生会后,深受学生会长的喜爱,直接给她升为了副会长,她为了报答这份看重还打算重新设计一份新的由学生会主导的心理健康改革,毕竟学院因为老师们都是职业英雄,学生们也都是超凡者的原因,其实放松了很多作为英雄职业以外的事情。”
看着江婷月认真的样子,董筱妤噗呲一笑,然后告诉她陆心缘会很开心了,同时说明了她到底在忙什么。
妍玉绯这时候插了句话说:“因为这是个挑战不是吗,要说服学院里的所有老师和理事同意,陆姐姐就喜欢干这些有挑战的事情,上次她和我们喝茶说这件事时,那种激动的气息已经呛到我了。”
“是啊,心缘确实喜欢做些挑战的事情,但是她自己也说了这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学生们,她也希望通过星辰学院的改革影响其他学校,因为现在各个学院都没什么心理健康保护系统吧。”
“是的,之前出过很多超能力学院学生心理负担过重,造成超能力暴走的事故,这是造成学生死亡数字最多的事件呢。”
两人开始聊起了江婷月完全插不进去嘴的事情,因为格局可能太高了,和江婷月这种外城区学生来说,下午回到家里能看到完好无事的家人就不错了。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暮色从窗户边缘漫进来。妍玉绯开始每隔一小会儿眨一次眼,眨得比之前慢半拍,像是在慢慢降低运行功率。
董筱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桌面上零散的杯碟归拢了一下:“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有空可以来早点,咱们可以多坐会儿。”
既然已经开始送客了,听够了各种故事的江婷月站起来,朝两人简单道了声谢。
她转身走向门口,都走出了好几米接近了大门,身后董筱妤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语气明显收了之前的轻快,变得短而平:“对了江同学。”
听到董筱妤突然叫自己,江婷月停下脚步,侧过头。
董筱妤靠在茶桌边,手指在杯沿上停着,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方向,但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大概在这一周之类,你会去一个地方,很黑很暗,那里有一个带着鬼面头盔的人,然后你出来的时候左肩带血。”
她说得很短,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别担心”之类的废话,说完就拉起迷迷糊糊的妍玉绯,转身走向屋内,边走边随口补了一句:“具体什么情况,那里发生,有什么人,其实我都没看清,不过那伤口不大,不用缝,不过你也可以试试能不能不受伤。”
然后她就哼起调子来,像是这件事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江婷月在门框边站了两秒,没有回头去看董筱妤,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保持平静,只剩下震惊与惧怕。
董筱妤竟然看见了鬼匠,那她到底是只看到了那鬼匠的剪影还是看到了自己就是鬼匠。
自己真的该加入这个社团吗,如果继续和董筱妤交往下去,语言能力再加上如同读心机的妍玉绯自己的身份还能保持神秘吗?
可是她如果现在因为这句话而乱了方寸才会导致自己暴露,董筱妤没有把自己和鬼匠联系,相反她觉得是鬼匠伤害了自己。
想到这里的江婷月并没回头,只是背着身轻轻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迈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出庄园江婷月脚下的路被暮色浸成了橙红色,夜风从主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江婷月走得很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只是走到第四级台阶的时候,她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董筱妤的预言很准,看来自己之后很可能要受伤,但是她却不能不去受伤,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让鬼匠的她受伤呢。
她垂下眼帘,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