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的夜晚越来越冷了。
积雪没过膝盖,风雪裹挟冰块,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冬这般难熬。
而就在主干道往内,军哨所则一栋栋地屹立在冰雪大地上,彼此间隔不过数十米。
如同一座座高塔,它们监视着石堡与外界的动向。
“酒馆大叔啊……虽然我一声不吭地跑了……但好歹在您那边干了不少活……别骗我啊……”
就在石堡前方,最近的那个军哨所外围,一道矮小身影正缩在皮袄里。
时不时向着巷口张望,冻红的小手来回搓动,她暗自嘀咕着。
而在她身后,则静静地矗立着另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裹在防风斗篷里,头上有顶铁盔,看不清其的面容。
唯有在腰间的长剑寒光毕露,昭示其护卫的身份。
“……”
咯吱、咯吱……
是靴子踩在厚雪上发出的沉闷声音。
“!”
眼睛一亮,矮小身影挥手,让护卫往阴影处藏起来,自己则挺直了背,昂首等待。
“真他妈的冷……”
伴随着细碎的抱怨,一个消瘦男人搓着手,鬼鬼祟祟地走出了一号军哨所。
那城防营的服饰彰显了军需官身份,嘟囔着、嘟囔着,他的目光在雪地里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身上。
“……”
“就是你?”
皱起眉头,语气里多出了几分不耐与轻蔑。
踹了几下雪,军需官只是摇头。
虽然知道黑市里什么样的中间人都有,但派个还没长齐牙的小丫头来交易,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面对这般打量,黑发小女孩并未退缩,只是费力地从怀里抱出一个布袋。
“你之前在酒馆里和人说过,只要钱给够,这城里就没有你运不进来的东西。”
稚嫩却努力保持平静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嗤。”
军需官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也得看是什么钱。”
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我老大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要是一袋子小麦送错地方,我这脑袋掉的可比这大雪快。”
话虽如此,伸向布袋的手却没有丝毫迟疑。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尤其是像他这样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有什么比钱袋子落空的恐慌还大?
命令是给那些听话的士兵听的,对于掌管物资调度的军需官来说,这恰恰是抬高价码的好机会。
咔哒。
解开了布袋上的绳结。
“银弗尔或者铜板就算了,起码也得是金——?!”
未尽话语因耀目的金黄而打断。
“嘶——”
半袋纯金金条,上面还隐约带着家族的印记。
“这、这这……”
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军需官只觉得脖子发凉。
东城商会洗劫案。
他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了那起暴动。
那次行动可是把好几个老爷的底裤都抄干净了。
在整个白城,如今手里能有这批东西,并且急需粮食的人,除了石堡里的那位……还能有谁?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女孩,落在了对面阴影处,那个戴着铁盔的护卫身上。
对方那种拙劣的藏身当然瞒不过他。
但即便只能看见轮廓,他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护卫身上正散发出一股寒意。
原来如此。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
难怪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拿出来,搞半天是这样。
要捅出去吗?去向二少爷举报?
这个念头很快就在脑里掐灭了。
出现在这条小巷子里,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石堡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而二少爷的军营里什么规矩都有,就是没有多余赏钱。
因为小头全是他老大拿的,大头全是他老大的老大拿的。
像他们这类大头兵,说难听点,还不如那位小姐养的那帮狗有钱。
“……咳。”
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轻蔑奇迹消失。
“这天气真是把人的眼睛都冻坏了,我刚才没看清。”
利索地将布袋重新系好,牢牢抱在怀里。
他变脸似得带上讨好笑容,完全不在意小女孩鄙夷地眼神。
“明天清晨,东边第二个泔水门会进行推车清理,那里有四个木桶——记住,木桶上有个十字的标记,里面有你们要的玩意。”
“合作愉快,小丫头。”
“明天?”
“嘿嘿……明天不会是我来。”军需官压低了声音,“但和我来也没区别,大家伙们可都盼着发点小财。”
“我一个人交易,恐怕小丫头你背后的人也不放心吧。”
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转过身,他踩着积雪匆匆离去。
“……”
直到那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消失在风声中,一号军哨所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呼……”
长舒了一口气,小女孩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真的要去告密呢。”
身后的护卫缓缓走上前来,掀开了那顶铁盔。
褐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底下那张清丽的脸庞。
是薇奥拉。
“他不会的。”轻声说着,薇奥拉安抚眼前满脸雀跃的女孩,“只要他收了那些东西,他自己也就是共犯了。”
“耶!那我们成功了,对吧!”
仰起小脸,杂草般的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诺娜眼睛却亮晶晶的。
“只要明天拿到这些粮食,大小姐和爱莉丝姐姐就不会挨饿了!我也算是帮上了大忙了!”
“等爸爸执行任务回来,他一定会夸我做得好的,对不对,薇奥拉姐姐?”
“……”
“嗯。”
勉强勾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薇奥拉伸出手,替小女孩拍去了头顶的落雪。
“诺娜做得很棒,你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一定会的……”
在漫天风雪的夜色下,罪恶与纯真紧紧依偎,悄无声息地编织无法回头的谎言。
……
同一时间。
石堡的内府远离了风雪肆虐,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温吞宁静。
“嗯、嗯……嗯?”
微抿着唇,盲眼少女小心地端起木托盘。
木托盘上装满了红茶,一步不慎就会失去重心,全数砸落。
但凭着对房间布局的记忆,露米娅却走姿稳当,轻快走向软榻上的银发少女。
“爱、爱莉丝,看看我新学的吧!”
“谢谢你哦,露米娅。”
清冷香气萦绕鼻尖,伴随着的,是爱莉丝温婉的嗓音。
一只小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想要去接那个茶杯。
然而。
“!”
似乎是出于潜意识,端托盘的手瑟缩了一下,这使得茶杯里的茶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溢出边缘。
“呀。”
发出了一声惊呼,能听见爱莉丝关怀的声音。
“怎么了,露米娅?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不是刚才开窗的时候冻到了?”
仿佛三月的春风,一度令露米娅再度迷蒙。
可是。
“没、没有的。”
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盲眼少女试图用乖巧笑容掩饰过去。
“只是刚刚好像有些走神了……对不起啊,爱莉丝,我再去给你重新倒一杯吧。”
不留痕迹抽回手,微微欠身后,盲眼少女重新朝门外的茶水间走去。
直至木门重新合拢。
“……”
静静注视自己刚才触碰过露米娅的手心,爱莉丝微微偏了偏头。
果·然·呢。
瞎眼的小可怜产生戒备了。
明明一天前还会因一句夸奖而红着脸,满心欢喜地挽住她的手臂。
可现在,亲昵之下,畏惧与疏离悄然呈现。
虽然看不见,但那孩子的耳朵果然比任何人都要灵敏啊。
并未因此感到懊恼,相反,难抑的愉悦涌入心间,轻易便勾起了她的眉目。
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呢。
“出来吧,莉诺艾。”
端起桌上那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处的魔女小姐,爱莉丝侧过头,缓缓开口。
“是你搞的鬼吧?”
“大魔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