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社交界最重要的就是促进友谊,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无所获,徒然虚度光阴。
因此,他们翘首以盼着能达成目的的最后机会——舞会。
"看来大家都把路易遇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人性本不就是如此吗?既邪恶又自私。"
皇太子对着这群人的丑态吐出不知是叹息还是嘲讽的话语,转头与身旁的女子——皇太子妃交谈起来。
"要跳支舞吗?"
"弟弟才刚脱离生命危险多久。若在众目睽睽下跳舞,能听到什么好话。"
"真是稀奇。您什么时候在意起这种事了。"
皇太子妃阿德莱德。
她来自异国——而且是曾被皇太子率领的奥勒良军击败的异国公主。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类似夫妻感情的东西。
毕竟当初立阿德莱德为太子妃,本就是出于彻底的利益考量:既为改善因战争恶化的两国关系,也为延续子嗣。更何况夏尔·迪厄多内·弗朗索瓦·德·奥勒良本就不是会动情的性格。
"虽不想在意却不得不在意。战争已经结束,这里可不是战场。"
"这话要是传到父王耳朵里,怕是要气得咬碎牙呢。"
虽非相爱的关系,但两人相处得并不差。
皇太子妃聪慧过人,皇太子也待她格外不同。比起妻子,更像是某种参谋般的
同伴、搭档。皇太子始终保持着这种态度,而皇太子妃也从未对此表示不满或委屈。于是他们成了绝佳的合作伙伴。
"王子殿下情况如何?听说性命无碍。"
"恢复意识了。但医生建议最好别乱动,说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若再裂开就难办了。"
若非要形容的话,或许该说是死寂——但王储并不希望王子死去。并非出于骨肉亲情,而是他心知肚明:王子若平白丧命,只会徒增流言蜚语。
"对您而言,这是不幸还是万幸呢?"
"当然是万幸。路易活着才更有利。"
若奥勒良政坛中反对王储派系的王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贵族们必然会煽动舆论将罪责推给王储。即便现在王子尚在人世,他们不也正蠢蠢欲动吗?
所以王子必须活着。既为了他自己,也为了王储。
"那么,那边呢?"
王储妃指尖所向之处。
"还不到时候。"
西比拉静立其中。
__
"……"
头晕目眩。
炫目的灯光,斑斓的华服。
在昏暗高塔中久居的西比拉,双眼难以承受这些色彩与光芒。
"哈啊……"
她微微后仰脖颈阖上眼帘。反正戴着面具,也没几人能察觉她闭眼的动作。
面具的眼孔从外观来看并不大。小到让人怀疑能否看清前方。
当然这只是旁人视角——实际上视野还算凑合,但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见佩戴者的瞳孔。
除了那个对眼瞳格外执着的女仆。
……多萝西还没来吗?
如坐针毡的西比拉环顾着大厅。
说着"有些准备要做"而先行离开的多萝西,至今仍未现身。
"……"
究竟什么准备要这么久?到底在筹备什么才迟迟不归?
她交叠颤抖的双腿,低头紧握双手等待着。
"……明明说过会陪着我。"
明明承诺过会服从命令,明明发誓过绝不离开。
可你独自行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自从来到希佩里昂,就总想从我身边逃开。
"……?"
当汹涌的丑陋浪潮在心底翻腾时,西比拉突然抬头露出困惑神色。
这究竟是……什么感情?
"……多萝西又不是我的所有物。"
多萝西·盖尔是人类。在成为她的女仆之前,首先是一个有生命的独立人格。
拥有自主思考与行动权利的人类。可不知何时起,在西比拉脑海中,多萝西已变成了必须占有的存在。
占有欲——本不该对同类产生的扭曲渴望。
那分明就是占有欲。错误地认为对方必须只留在自己身边,必须按自己意愿行动的占有欲。
"……呜……"
西比拉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作呕。明明觉得屈辱,却仍翘首期盼多萝西到来的模样更令她恶心。
"……"
即便这样鞭笞着自我试图清醒,焦躁感不仅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好寂寞。"
孤独。
西比拉早已习惯孤独。自遭受诅咒以来直至今日,她始终活在孤独之中。
高塔永远寒冷荒芜。无名者的遗骸向这座塔的新主人招手。寥寥无几的侍从甚至不敢与他们侍奉的对象交谈。
心灵逐渐磨损,西比拉眼中整个世界都蒙上灰暗。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具,正是她内心写照。
但这一切都被改变了。被一名女仆。
愚蠢、笨拙、一事无成的,
却又忠诚、强大到能抵御刺客、温柔的女仆。
多萝西·盖尔让西比拉体会到孤独。
多萝西·盖尔让西比拉明白了何为悲惨。
"哈啊……哈啊……"
西比拉弯腰紧闭双眼剧烈喘息。
急促的呼吸,顺着脸颊滑落的汗水。但舞会上无人察觉——全身缠满绷带又躲在昏暗角落的西比拉的异状。
"回……回去……必须……回去……"
可重压之下双腿纹丝不动。
流光溢彩的舞会大厅。对活在灰暗世界的西比拉而言,无论转向何方都挥之不去的绚烂光芒,将她囚禁在这没有栅栏的牢笼。
"……呃……"
求求了,谁来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如果做不到,至少让我好受些。
西比拉祈祷着。向大厅里的人群,向根本不会回应的神明,献上无人听见的祈祷。
然而没有人靠近西比拉。既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常,即便察觉到了,又有谁敢鼓起勇气接近这位被诅咒的公主呢——
咔嗒,咔嗒——
"……?"
突然,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传入西比拉耳中。那声音正朝着她逼近。
西比拉觉得这一定是错觉或幻听。在充满音乐、人声与无数脚步声的宴会厅里,怎么可能唯独听见如此清晰的鞋跟声。
于是她用力摇头想甩开渐近的脚步声,又咬住下唇试图从虚妄的幻想中清醒。
但脚步声并未消失。反而越靠近,就越发清晰可闻。
当那声音终于停在她鼻尖前,万籁俱寂时。
"……?"
西比拉抬起头,终于意识到——
"您为何独自在此苦恼呢,奥勒良的公主殿下?"
这脚步声既非错觉,也不是幻听。
"你、你是……"
映入西比拉眼帘的,是一位女伯爵。
黑色燕尾服配白色马裤,及膝长靴。
戴着面具的褐发红眸女子,一身飒爽骑装。
"为何这副打扮……"
不,西比拉比谁都清楚——这绝非什么女伯爵。
即便改头换面,又怎会认不出?那发色与瞳色,早已看过千百遍。
"你——"
"嘘……"
女伯爵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抵西比拉嘴唇,莞尔一笑。
"在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隐藏身份的舞会上,互相确认姓名可是最煞风景的事哦。"
初次得见的笑容,熟悉又陌生。
即便隔着遮掩身份的面具,也美得令人窒息。
"公主……不,无名的淑女。"
向失神的少女,女伯爵优雅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Shall We Dance?)"
她发出邀请。在这华丽的殿堂,缤纷绚烂的舞台上,邀她共舞。
"……"
少女没有拒绝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