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跟在她身后,匕首握在手里,呼吸压得极低。殿后的是塞拉,大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莉兹留在上面,一个人一把大剑守住祭坛入口——长老会的追踪队很快就会到,她要在那里挡住他们。塞拉本来想留下跟她一起,莉兹拒绝了。
“你是银翼的人。银翼跟着血纹持有者,你也跟着。我留下来拖时间——一个人够,两个人反而碍事。”莉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晚的菜单,然后她把大剑往祭坛前一横,就不再看他们了。
石阶螺旋向下。越往深处走,那股焚香味就越浓,霉味反而渐渐淡了。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雕凿的痕迹——不是圣殿骑士的剑痕,是更古老的东西。壁面上刻着跟祭坛底座一模一样的纹样:圆圈,中间一道裂痕。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标记。
艾琳手背上的纹路跟石壁上的标记同步闪烁着。不是她主动激活的——是被动的,像是她的血脉在回应某种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召唤。塞在鼻孔里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没换。她不敢换——一换布条,血腥味就会涌进鼻腔,她会在关键时刻晕血。现在不是晕血的时候。
“探测者知道我们进来了。”银翼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在等我们。这些纹路标记是旧神时代的祭坛通路标志,探测者用某种方式激活了它们。他在引路——他知道你一定会下来。”
“引路?他想让本座找到他?”
“他想让你走进祭坛核心。血纹持有者在祭坛核心的范围内,力量会被完全激活。探测者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激活的力量导入献祭仪式。”
“那他最好别后悔。本座的战斗力是负数,但本座的破坏力是正数。”
石阶忽然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烛火,不是阳光,是某种从石壁内部渗出来的光——像是岩石本身在发光。艾琳推开门,走了进去。
面前是一座地下殿堂。穹顶极高,抬头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岩壁裂缝里渗出来,像血液在岩石的血管里流动。地面是整块打磨过的黑曜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那些暗红的光。殿堂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制圆环,直径大概有两人高,圆环边缘刻满了跟手背上纹路一模一样的古老文字。圆环内侧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不是石头,不是空气,是一种没有光、没有深度、什么都没有的绝对黑暗。
圆环前站着一个人。深色斗篷遮住了全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着,像蛇。他的皮肤在发光——不是反射祭坛的光,是他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发光,像是某种液态的光被注入了他的血液。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是黑色的,黑曜石质地,刃口上沾着新鲜的血液。
而圆环正下方,躺着一个人。白发,消瘦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手腕上有一道被割开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黑曜石地面的纹路往圆环方向汇聚。是瑟琳。她的呼吸很浅,嘴唇发白,但眼睛还睁着。那只红狐狸蜷在她身边,用尾巴盖着她的手臂,嘴里叼着一块从她斗篷上撕下来的布料。看到艾琳进来,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叫。
“你来了。”探测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双重音,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低沉沙哑,一个尖锐刺耳。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刀刃上沾着的血顺着黑曜石刃面往下滴。“最后一个血纹持有者。我在山谷入口感应到你的时候还以为银翼找了个替身——但你的血脉很纯。比前面四十六个都纯。”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圆环内侧那片漆黑的虚空上。那片虚空在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在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的动。她感觉到手背上的纹路在剧烈发光,比刚才在祭坛前亮得多。鼻血顺着布条边缘渗出来,滴在黑曜石地面上,跟瑟琳的血迹汇在一起。
“你是想来拿本座的血纹?”她问。
“血纹?不。”探测者把兜帽往后推开,露出一张年轻但扭曲的脸。皮肤惨白,青筋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些血管里流动的光清晰可见。他的表情不是疯狂,是虔诚——像一个信徒终于站在了圣坛前。“血纹只是钥匙。真正的力量不在血纹里——在血纹背后的东西里。旧神。第一位血族亲王。血族力量的源头。教廷花了千年收集血纹,不是为了消灭它,是为了复刻它。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把钥匙——”
他把匕首指向圆环。那片虚空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一下。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跟着震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共振。跟她每个月在棺材铺里感受到的那个心跳声一模一样。
“听见了吗?”探测者说,“它醒了。”
艾琳握紧了火钳。她的腿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银翼,塞拉——动手。”
银翼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动了。他没有直冲探测者——他冲的是圆环右侧的阴影。那里刚才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忽然多出了两个身影:长老会的追踪者。他们没有走祭坛入口,是通过另一条通道绕到殿堂侧面的。两个人都是血族,速度极快,从阴影里扑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清身形。
塞拉的大剑迎上了第一个。剑刃碰撞的冲击波在黑曜石地面上炸开,碎石的碎片飞溅到圆环边缘,被那片虚空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银翼的匕首架住了第二个,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的左腿明显拖了后腿,但他的右手依然精准——匕首在对方的长剑上一滑一挑,卸掉了大半力道,然后反手一刀划在对方的肩膀上。追踪者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伤口处没有流血——血族的血不轻易流。
“队长!你瘸着腿怎么还这么能打!”塞拉在剑刃碰撞的间隙喊道。
“地面的问题。”银翼说。
“地面是平的!”
“那就是地心引力的问题。”
艾琳没有回头。她知道银翼和塞拉把两个追踪者拖住了。她的注意力全在探测者身上。探测者没有去帮忙——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人。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艾琳身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满足。
“你一个人打不过我。”探测者说,“你的血纹力量还没完全觉醒。你连自己的血脉都没学会怎么用。”
“本座不需要学会。”艾琳把火钳横在胸前。左手手背上的纹路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不是暗红色,是金色。跟祭坛上旧神图腾的颜色一模一样。“本座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在用瑟琳的血激活圆环。圆环激活得越深,你的力量就越强。但反过来——如果圆环被毁掉,你的力量也会消失。对吧?”
探测者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从笃定到不安的快速切换。
“你怎么——”
“因为本座看过很多冒险小说。”艾琳把火钳往地上一戳,整个人朝圆环方向冲了过去,“套路都一样!大反派靠祭坛加buff,主角拆祭坛——这集本座看过!”
她不是冲向探测者。她是冲向圆环。探测者立刻反应过来,匕首挥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黑曜石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取她的脖子。艾琳没有躲——她来不及躲。她的速度不够快,反应不够敏捷,战斗本能上一次帮她接住了短刀,但这次对手更快。
但银翼比她更快。
他从侧面冲过来,用匕首架住了黑曜石刀刃。两把匕首相撞,金属与石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银翼的右臂衣袖从肩膀到袖口被震裂成碎片,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你的对手是我。”银翼说。
探测者盯着银翼手臂上的血,嘴角慢慢裂开。“银翼。圣殿骑士团前副团长。我在档案库里看过你的资料——服役十五年,从未有过败绩。但那是在地面上。地下是我的主场。”
他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变化。皮肤上的血管全部爆发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对扭曲的光翼——不是天使的翅膀,是血红色的、由无数细密血管组成的网状翅膀。他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黑曜石匕首化成一道黑色闪电,直刺银翼的心脏。
艾琳没有回头看银翼的战斗。她相信他。她冲到了圆环前,双手举起火钳,用尽全身力气朝圆环边缘的纹路砸下去。当的一声,火钳砸在石制纹路上,迸出一串火星。纹路没有碎,但光暗淡了一瞬。整个殿堂都震了一下——从穹顶到地面,从黑曜石地板到岩壁裂缝,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暗淡又亮起,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砸不动。”探测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双重音的共鸣,“那是在千年前由第一代血纹持有者亲手刻下的封印。你手里的火钳——只是铁片。”
艾琳没有理他。她又砸了一下。两下。三下。火钳的锈迹在撞击中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不是铁。火钳从来就不是铁。老吸血鬼把它放在棺材铺里,说是夹炭用的工具——但它在祭坛的暗红色光芒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普通金属的银灰色光泽。跟银翼那把光剑的光芒一模一样。手背上的纹路忽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跟火钳的光芒融为一体。
石制圆环的第一道纹路,裂开了。
裂缝从艾琳砸下的地方开始蔓延,沿着刻痕的纹路往圆环两侧扩散。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光——是血。圆环内部的封印在往外渗血。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个圆环开始剧烈震动。那片漆黑的虚空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低沉、古老、像是从千年前传来的叹息。
然后圆环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崩塌——是碎裂。巨大的石制圆环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上半部分砸在黑曜石地面上,碎成无数块碎石;下半部分还立在原地,但纹路已经完全断裂,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流失。圆环内侧那片虚空没有消失——但它的翻涌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探测者的翅膀在一瞬间爆裂了。那些血红色的网状光翼化为无数光点,在空中飘了一瞬就全部熄灭。他整个人朝后退了好几步,背撞在岩壁上,皮肤上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眼睛里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变回了普通人类的圆瞳,双重音也消失了,只剩一个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撕裂过的声音。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是唯一的封印——封印碎了,旧神会——”
“会来找本座?”艾琳把火钳从碎石堆里拔出来,转身看着他。她的鼻孔里还塞着浸血的布条,脸上的死皮在石尘和汗水里糊成一片,手背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正在慢慢变回正常的淡红色。“排队。本座先处理完长老会的叛徒,再处理你。”
说完这句话,她把火钳往腰间一插,走到瑟琳身边蹲下。瑟琳的呼吸很浅,但还在。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族的愈合速度比人类快,但失血太多,需要时间恢复。红狐狸把嘴里叼着的布料放在瑟琳伤口上,用鼻尖碰了碰艾琳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是感激,也是告别。
“她是不是——”艾琳转头看向探测者,后者靠在岩壁上,正在艰难地喘气。
“只是失血。死不了。血族的命硬。”探测者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虔诚的底气了,“但你救不了所有人。圆环碎了,旧神的封印也碎了。千年前被第一代血纹持有者封印在地下的东西——现在醒了。”
殿堂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碎石掉落的那种震——是整个穹顶都在往下压的震。岩壁上的暗红色光芒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更深的地下传来的、缓慢而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心跳。跟她在棺材铺里每个月都会感应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心跳声不是从远处的山谷传来的。是从她的脚下。从这座地下殿堂更深处。从圆环碎片下方那片没有光的虚空深处。
银翼走到她身边。他的右臂还在滴血,匕首已经收回了腰间。塞拉也跟了过来,大剑上沾着血族追踪者的血——黑色的,正在慢慢蒸发成雾气。两个追踪者一个倒在石阶入口,一个靠在岩壁上失去了意识。长老会的追兵暂时解决了。
“探测者刚才说,”塞拉喘着气,把大剑往地上一插,“旧神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银翼低头看着圆环碎片下方那片虚空。黑曜石地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圆环底座一直延伸到殿堂边缘。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温度的银白色。“是第一个血族亲王。第一代血纹持有者。血族力量的源头。”
“它被封印了千年。现在醒了。”艾琳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起来又跟普通的毛细血管没什么区别了。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刚才砸碎圆环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股从手背涌遍全身的灼热。那不是血纹的力量,是血纹背后的东西在通过她的手背跟她对话。
“本座……”她顿了顿,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扛在肩上,“本座不管它是第几代。休假期神圣不可侵犯。”
穹顶之下,心跳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远,更沉,像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