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路比中城区窄了许多,前一场雨留下的积水还堵在石板缝里,被午后的太阳一晒,潮湿的水汽混着排水沟的味道往上翻,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两侧的房屋挤得很近,灰褐色的墙皮大片脱落,窗户几乎全都敞着,外面晾满了洗得发白的单衣。有人干脆把破旧的遮阳布从二楼扯到对面墙上,勉强挡住正午压下来的阳光。
街道两旁最多的并不是商店,而是那种连招牌都懒得擦干净的小酒馆。
木门完全敞开,里面摆着几张被酒水泡得发黑的桌子。即便是白天,靠墙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没有工作的零散人员或者地痞流氓,手里端着颜色浑浊的灰麦酒。
灰麦酒由廉价黑麦、剩余麦芽和苦叶酿成的一种廉价啤酒。
价格低廉、酒劲也不算大,是卡斯提贝里普通人或者工薪阶层经常选择的一种酒水,用于平常消遣。
夏天的灰麦酒通常会掺些凉水,条件好一点的店还会往木杯里丢两块碎冰。味道依旧酸苦,却比巷子里卖的生水安全,许多人宁愿一天少吃一块黑面包,也要在下工后喝上一杯。
发酵后的麦酸味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和汗水、热汤以及下水沟的气味混在一起。
中城区当然也有人喝灰麦酒,不过大多是在工坊附近,或者那些不太讲究的廉价餐馆里。真正体面的人更喜欢从南方运来的葡萄酒,或者其他的选择。
几个穿着背心的工人蹲在墙根下休息,衣服被汗水贴在后背上;临时工扛着麻袋从马车旁边挤过去,裸露的手臂上沾满灰尘,还有不少人坐在酒馆门口的阴影里,一边摇着硬纸板扇风,一边把兑过水的灰麦酒慢慢往嘴里送。
罗森菲尔德家的马车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
银色家徽虽然已经被薇奥拉提前遮住,可漆黑光滑的车身和包着铜边的车轮,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
贪婪、羡慕、以及看到伊莱恩或者薇奥拉之后的其他内心阴暗的想法。
那些目光一直跟到两人下车,看着周围破败的情况,这还是伊莱恩第一次进入卡斯提贝里的下城区。
过去他只听说这里混乱肮脏,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来这里。
不过...虽说是人口登记,还是实现薇奥拉和他解释过为什么非要来下城区的拉罗萨来登记,不然伊莱恩真觉得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想把他给卖了。
之前薇奥拉解释过,下城区的监管更加宽松一些,她可以通过罗森菲尔德家族的影响稍微加一点点小手段,这样就可以让伊莱恩更容易获得合法身份。
毕竟伊莱恩现在的外表可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萝莉。
伊莱恩压低帽檐,跟着薇奥拉走进街角那栋灰白色旧楼。门口挂着一块晒得开裂的木牌,上面勉强还能看清“临时人口登记处”几个字。
明显是政府机构,上面还挂有审判庭的标记,证明这里由审判庭负责。
只不过,里面比街上还要吵。
抱着孩子的妇人、拿着旧雇佣证明的工人、或者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全挤在一起。
有人趴在窗口前争辩,有人为了谁先排队吵得脸红脖子粗,登记员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人往后站。
只要是人员变动,比如说搬家或者工作变动需要去其他地方,都需要实现报备。
在上面的人看来,这个政策可能可以有效的控制各种潜在的危险或者犯罪。只不过目前以卡斯提贝里下城区的基础建设而言,这种政策想要完全实行可能有些困难。
薇奥拉带着伊莱恩走到窗口前,里面的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皱着眉,仿佛是在对某件事发愁。
“材料放下,后面排队。”
薇奥拉刚把纸递过去,女人的目光便落在她胸前露出一角的银色家徽上。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
“罗森菲尔德...您是罗森菲尔德家的小姐?”
薇奥拉原本马上切换有些不悦的表情,随后露出了一脸自信的笑容,仿佛是在说面前的女人还算识相。
女人连忙站起来,笑得格外热情。
“您怎么亲自来这种地方了?外面这么热,早知道应该提前让人准备房间。”
她一边说,一边把旁边堆着的材料推开,排在后面的人虽然脸色难看,却没人敢出声。
“我想替她办理临时登记。”薇奥拉把伊莱恩往前带了一点。
女人接过材料,刚开始还满口答应,可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欸...那个,罗森菲尔德小姐,这位小姐的资料....都是空的?那个出生证明有没有?”虽说是档案袋,可里面几乎是没有什么关于伊莱恩的资料,大多数都是一些申请书。
“她原本的孤儿院已经倒闭了,出生证明什么的都不在了。”
“那个...罗森菲尔德小姐,什么都没有吗?”如果说有一些基础材料的话,还是可以走走后门,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薇奥拉沉默了,女人为难地把材料推回来。
“罗森菲尔德小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她连最基础的记录都没有,连过去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证明,您...您也知道审判庭的制度,我...那个我也不太好办。”
薇奥拉皱起眉。
“有我的担保也不行?”
女人立刻赔笑。
“您的担保当然有用,只是至少还需要一份基层机构的认证记录,否则这份身份我们实在不敢往上送。”
基层机构认证记录只是一种证明,可以证明这个人确实在某个地区生活过。救济院、工坊、教会或者长期雇主都可以出具。有了见证章,登记处才能继续补录姓名、住址和临时身份,否则连担保人的签字也无法生效。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刚推回来的档案袋重新拉到面前。
“如果只是缺基层认证,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面前的有些肥胖的女人自然是认识面前的薇奥拉,关于薇奥拉她虽身为基层的政府工作人员自然也有所耳闻。
薇奥拉抬起头,女人微微前倾身体,原本油滑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切。
“罗森菲尔德家以前不是资助过拉罗萨的几家救济机构吗?我记得您小时候还跟着家里人来过一次,只是您这样的贵人,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
薇奥拉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没有半点印象。
女人也不尴尬,只是笑得更加殷勤。她从塞满旧纸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表格,纸边已经起毛,上面还盖着半枚暗红色的印章。
“红脉救济会最近就在帮失籍者做认证。他们有固定的备案资格,手续快,也不太追问过去的事。只要接受一次基础检查,就能拿到见证章。”
红脉救济会几个字落下后,旁边原本吵闹的人群竟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婴儿,靠墙坐着的男人摸了摸手腕上发旧的绷带,脸上的烦躁稍微缓和下来。
在拉罗萨区,有着几家所谓的‘救济会’。这些救济会起初还是以救济穷人或者遭受意外之人,可越往后,这些救济会就不在怎么救济穷人,更像是一个名义上是救济的组织。
当然,红脉救济会是一个列外,自从设立之初就是以救助每个穷人为目标。如果没有得病,甚至可以去救济会搭建的帐篷要口饭吃。
而这种亲民的救济会,自然也愿意给没有身份的穷人出具能够证明身份的见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