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去年带队清剿黑风魔窟,门下一名内门师弟误将致幻灵菇当成补身灵草嚼了半块,整个人周身飘起粉蒙蒙的瘴气,在山头手舞足蹈疯闹了一整柱香,最后是他一道雷法才将人定住。
楚清雪垂着眼,视线牢牢锁在脚下青石板纹路,半分回应都没有,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雷无桀仿佛没察觉她的冷淡,又接着聊鸣雷峰驯养的灵鹤,说那群灵鹤通人性,常会衔低阶灵石送到弟子洞府,前几日还有只胆大的,偷藏了他储物袋里的桂花蒸糕,被他关在鹤舍饿了三日反省。
沿途廊外山风卷着竹叶沙沙响,一路絮叨的话音尽数钻进楚清雪耳中,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捏着白衣袖口,心底无声长长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要被人一路缠着搭话,方才索性顺着月清霜安排的弟子带路反倒清净,至少那人只安分引路,不会不停找由头攀扯亲近。
穿过两道刻满古朴剑纹的回廊,传功阁临时登记处就在前方白玉台旁。
守案登记的外门弟子一眼瞥见雷无桀的银白雷纹劲装,浑身一凛,立刻快步从案后踏出,躬身弯腰,脊背弯得极低,像是早等候多时。
“雷师兄,清雪师姐,测灵相关的事宜早已提前安置妥当,内间单独辟出一块上品测灵石,不用和往来杂役、新弟子共用,登记名册我也单独留了空白页,二位直接带这位师弟入内测试便可。”
楚清雪微微侧过身,对着雷无桀双手交叠于身前,规规矩矩拱手一礼。
“今日劳烦雷师兄费心周全安排,多谢。”
雷无桀当即抬手回礼,眉眼柔得化开,语气刻意放得亲昵,少了几分同门间该有的分寸。
“清雪,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客套。说起来往后,我倒是该换个称呼同你说话了。”
楚清雪眉峰轻轻一蹙,清澈眼底浮起一层茫然疑惑,轻声发问。
“雷师兄何出此言?”
雷无桀负起双手,唇角勾起一抹藏不住自得、故作高深的淡笑,语速放得慢悠悠,刻意吊足她的心神。
“前日我父亲鸣雷峰峰主前往主峰同宗主议事,退朝之时无意间同我提起一桩定好的安排。一月之后宗门大比落幕,宗主便会正式册封你为缥缈剑宗少宗主。那场大比不过是走一遍既定流程,全宗同辈之中无人能与你抗衡,走完场面,少宗主的名分便能名正言顺落到你身上,到时你的修炼资源堪比一峰之主。”
话音落地的瞬间,楚清雪原本平稳清冷的声线骤然拔高几分,直接破了平日里克制柔和的调子,慌乱藏都藏不住。
“什么?先前宗主明明同我说过,我不必参与宗门大比,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雷无桀见她情绪起伏这般剧烈,只当她是得知喜讯太过欣喜,眼底笑意更盛,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瞧清雪你这般激动,想来是很中意宗主准备的这份惊喜。日后你身居少宗主之位,在无人之时,我还能像从前一般私下唤你清雪师妹吗?”
楚清雪半个字都没听进他后半句问话,脑子里只剩下“宗门大比”四个字来回冲撞,整个人僵立在白玉阶前,心神彻底搅成一团乱麻。
七天后的收徒讲道本就是必死之局,她连入门剑诀都只能偷偷对着传功碑死记硬背,上台讲道全指望韩立速成基础招式替她兜底;如今凭空多出一场全峰弟子齐聚、各宗门长老列席观看的宗门大比,届时免不了要登台比剑、论道阐法。
她空有金丹后期的修为躯壳,内里半点剑道真意、修行见解都无,只要抬手演示剑招,或是开口谈论道途,所有伪装顷刻崩塌,夺舍重罪暴露,炼魂灯灼烧魂魄的下场,她光是想想便浑身发寒。
而身侧的韩立默默抬眼,视线沉沉落在雷无桀身上,把这人方才一系列举动尽数收在眼里。
他在现代大学见多了追女生的男生,这套手段他再熟悉不过。刻意单独安排优待、一路贴身相伴不停搭话、想方设法索要专属亲昵称呼,步步蚕食对方身边距离,借着同门身份拉近关系,藏着明晃晃的占有心思。
眼前这位筑基巅峰的雷师兄,看向清雪师姐的眼神满是偏执在意,哪里只是普通同门师兄该有的关照,分明是存了追求的念头。
韩立心底的警惕瞬间拉到最满,后背微微挺直。
穿越过来短短一日,楚清雪师姐是唯一愿意护住他、给他人情活路的人,待他温和宽厚,还给了成套修炼资源,这个雷无桀师姐明显不喜欢他,那就由我来替清雪师姐解决这个难题吧。
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隔开雷无桀望向楚清雪的视线,开口打断二人对话,语气平直,带着一丝较真。
“雷师兄,依我看行事还是恪守宗门礼法为好,尊卑称呼自有定规,随意更改难免落人口实,礼仪万万不能乱。”
雷无桀这才终于将注意力从楚清雪身上挪开,垂眸看向一身不合身月白练功服、相貌平平的韩立,眼底那层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浅浅的轻视与疏离。
“韩师弟?哦,对了,眼下倒还称不上一声师弟。测灵根的结果尚且未知,你终究是凭空从瑶池灵泉冒出的一介凡人,若是灵根低劣,就连踏入外门的门槛都不够格,此刻急着同我谈论宗门规矩,未免太早,到头来只会徒留尴尬。”
韩立半点不怵对方眼底的轻视,抬眼坦然迎上雷无桀的目光,唇角扯出一点散漫笑意,语气轻松从容,半点不露怯。
“雷师兄只管放宽心等候便是,我的资质定然会超出所有人预料,到时候劳烦师兄提前备好宴席庆贺。对了,师姐平日里偏爱炒腰花,宴席之上记得多备几盘。”
这句话入耳,雷无桀额角青筋骤然绷紧,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妒意。
他追随楚清雪数年,想方设法打探她所有喜好,知晓她爱静、喜清冽灵茶、独爱寒玉静心佩,却从未听过她偏爱这般市井烟火浓重的肉食;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能随口说出她爱吃的菜式,二人之间分明有他不知的亲近交集。
可转念一想,炒腰花三字又让他满心茫然,修行三十年,餐食皆是灵禽灵兽精肉、山间灵蔬,从未听闻这古怪菜名,那般清冷绝尘、不染凡尘的清雪,怎会偏爱这种吃食?
妒意混杂着不解堵在心口,雷无桀攥紧双拳,周身淡淡的雷灵气躁动,语气裹着刺骨冷意,一字一顿压着怒意出声。
“若你当真有那份过人资质,宴席我自然会备下。但你需牢牢记住,没有实打实修为支撑的狂言,到最后只会沦为全宗门上下的笑柄。清雪身侧从不会容纳一无是处的弱者,即便一时侥幸留在她身边,我也会亲手将不合时宜的人彻底抹除。”
最后四个字落下,一股沉甸甸、带着雷霆锐气的修士威压直直朝着韩立笼罩而下,压得他四肢发沉,皮肉隐隐发麻。
韩立心底清楚二人修为云泥之别,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连一丝灵气都调动不出,根本无力反抗,可他半点没有退缩躲闪,依旧直直看着雷无桀,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轻快,刻意冲淡对方话里的杀意。
“雷师兄不必在此同我多做试探,赶紧带路测灵便是,我早就想看看,我到底能测出何等灵根。”
二人之间针锋相对的张力在廊下弥漫开来,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几分。
一旁的楚清雪却全然没留意二人暗流涌动的对峙。
她垂着头,视线失焦落在脚下白玉地砖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满心只剩无边慌乱。
“完了,还要参加宗门大比……这下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