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脸庞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眉眼间却已刻上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威势。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色,和他念念不忘的那双眼睛如出一辙。

“亚历山大·威塞克斯。”她说,“铁头亲王、诺森布里亚大公、北方反抗军的统帅、草原人的噩梦。”

她每念出一个头衔,亚历山大就觉得自己身上被剥去了一层铠甲。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蜷缩在桥洞阴影下的落魄之人,赤裸地暴露在她鲜红的目光之中。

“你愿意成为一名妥芮朵吗?”少女问,“享受长久而美丽的生命。”

他浑浊的眼睛迟缓地眨了眨。

妥芮朵,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半朽的玫瑰,至美的一族。

密特拉偶尔会提起他们,用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无奈的语气,说他们是一群漂亮又狡猾的家伙,比狐狸更喜欢钻空子,但也比谁都更在乎体面。

长久、美丽。

听起来像是故事里骗人的女巫才会开出的条件。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

少女纤细的眉梢微微蹙起,却并未显露出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动用力量去逼迫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像是一个听到了意外答案的孩子。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

愿望,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滩肮脏的积水。

水面倒映出一张苍老得面目全非的脸,花白的头发被泥水浸透,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前,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看起来就像一具包裹着薄皮的骷髅。

他凝视着那张脸,嘴唇翕动。

“我想见一个人。”他说。

“谁?”

“密特拉·梵卓。”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裙摆在潮湿的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

亚历山大撑起衰老的躯壳,跟上了那个红裙女孩,离开了那个吞噬了他最后尊严的肮脏桥洞。他被带到一个燃着温暖壁炉的房间,烘干了冰冷的身躯,换上了一身体面而干净的新衣,柔软布料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几天之后,女孩把他带去了梵卓的据点。

穿过废弃教堂蛛网密布的地窖,走入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长廊,他的心跳随着脚步一点点加快,又一点点被压抑。

终于,在一座烛火摇曳、光影幢幢的大厅里,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十三年来夜夜徘徊在他梦中的身影。

十三年了,密特拉竟还是初见时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温暖而明亮。那张让亚历山大苦苦找寻了十三年的面孔,光滑洁净,没有一丝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岁月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

亚历山大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

“我想成为梵卓。”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密特拉走上前来,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那双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目光深沉。他伸出手,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拍了拍。那个动作,那份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真实的温暖,和十三年前分毫不差。

然后,他说出的却是那句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对不起,”密特拉轻声说,“你还不够格。”

那只还停留在他肩上的手,还保留着初遇那天的温度,可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比诺森布里亚最凛冽的北风还要寒冷。

亚历山大怔住了。

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望着那双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红色眼睛。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条被抛弃的、摇尾乞怜的老狗。

是啊。

是他自己不远万里跑到南陆,是他低声下气地在这里乞求一丝垂怜,是他,亲手把自己变成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他低下头,再次看见了大理石地砖倒映出的那张脸。

衣衫褴褛,白发苍苍,双膝跪地。

哪里还有半分骑士的样子?

这条匍匐在倒影中的老狗,就是亚历山大·威塞克斯。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笑了,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身处另一座陌生的塔楼。

窗外是一个陌生的清晨,阳光不紧不慢地爬上床单,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红裙少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她苍白的皮肤在朝阳下闪烁着奇异的荧光,美丽而诡异。

“他们走了。”女孩淡淡地说。

而亚历山大此刻,连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缓缓转过身,那双玫瑰般殷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现在,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在那个寂静的清晨,在那座不知名的塔楼里,亚历山大·威塞克斯成为了亚历山大·妥芮朵。

赐予他新生的少女,名为海伦·妥芮朵。那个看似脆弱的女孩,正是妥芮朵一族的家主。

老实说,成为吸血鬼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亚历山大想象中那样美好。

重返青春、获得力量的代价,是从此成为不为人类社会接纳的存在。

为了维持朝不保夕的生活,吸血鬼们不得不为人类的领主们卖命,去刺杀那些不方便被明面上处决的政敌,去窃取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去潜入敌国的城堡绘制布防图。反正都是些不光彩的活计,倒像是某种高风险的风味冒险者。

后来,亚历山大终于明白了海伦当初为何执意要将他拉入伙。

妥芮朵一系尽是些好吃懒做的贵公子和大小姐,他们的指甲永远修剪得精致,衣领永远熨烫得笔挺。可一旦接到需要真刀真枪动武的时候,这群只知道涂脂抹粉、谈论艺术与风尚的家伙,连一个能上阵的都没有。

海伦需要一位能带兵、能震住场面的武官,以免被梵卓骑士彻底压垮生意。而远道而来的“铁头”亚历山大,曾以悍勇之名威震四方的阿尔比恩亲王,无疑是这份差事最完美的人选。

百年的时光,在觥筹交错的盛宴与刀光剑影的厮杀中倏忽而逝。

在北陆的史书上,“铁头”亚历山大成了阿尔比恩历史上一个不起眼的注脚;而在帝都的黑夜中,“优雅暴君”亚历山大则成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影。

他在妥芮朵家族待了许多年,却始终无法习惯这些家伙口蜜腹剑、锦心毒肠的做派。他们喜欢在密室中策划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用最优雅的辞藻和最迷人的微笑,包裹最恶毒的诅咒,喜欢对着镜子一遍遍整理妆容与领结,然后若无其事地将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塞进丝绸衬裙的褶皱里。

但他从未想过离开。

海伦对他有恩,这份知遇之恩,亚历山大一直记在心里。

那位身为他母亲的不老少女,把妥芮朵的军权交到了他手里,却从不要求他感恩戴德,也不曾让他在每一次动用武力之前向她请示。有时候他们意见相左,她也只是歪着头听亚历山大说完,然后说一句“随你”。

就这样,他替海伦领兵,替妥芮朵训练战士,替那群漂亮家伙摆平他们搞不定的麻烦。他在帝都的黑夜中,用剑与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路,让妥芮朵家族从一个匍匐于梵卓阴影之下的小家族,一步步壮大为足以和血族骑士分庭抗礼的第二大势力。

偶尔,他还是会见到密特拉。两个家族的血族,总会在黑暗世界不可避免地相遇。密特拉的笑容从未变过,依旧是那张年轻而温暖的脸,依旧是那双真诚到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痛恨起来的红色眼眸。

每一次相遇,密特拉都会主动向他点头致意,而亚历山大则会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每一次,他都想一把揪住密特拉的衣领,将那个憋了上百年的问题狠狠砸在那张该死的笑脸上。但每一次,他都只是扭过了头,让所有的屈辱与不甘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

现在的我,够格了吗?

他终究没能问出口。

直到那场被后世称为“死神旨意”的瘟疫降临。

那是从雾海深处的孤岛蔓延开来的黑色噩梦,最先出现症状的,是码头上的卸货工人。他们先是发热、咳嗽,然后是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黑斑,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扭曲着死去。

人们惊恐地封锁了港口,将病患赶入隔离区,大街小巷洒满了呛鼻的石灰粉末。可那白色的粉末拦不住死神悄无声息的步伐。

瘟疫沿着内陆的河道与官道,以比任何一匹快马都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每经过一座城池,便留下一片死寂。

人们以为那是神罚,教堂里挤满了祈祷的人群,可他们的祷告还没来得及上达天听,那些负责聆听告解的修士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只有吸血鬼们知道真相,这不是自然的瘟疫。它的背后,是信奉邪神的巴力氏族,以及他们从魔界深处唤醒的那尊亵渎神祇。

为了对抗这场灭顶之灾,密特拉再次组建了血猎军。梵卓的骑士们披上了白色的战甲,并向所有古老家族发出了联合出征的号召。

消息传到妥芮朵庄园时,亚历山大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他以为海伦会像往常一样,以最优雅的姿态避开这场赔本的买卖。然而,海伦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她答应结盟,甚至亲自出面,与密特拉立下了血誓。

那是亚历山大最后一次,与那个他追逐、憎恨、又无法企及的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站在同一面旗帜下,穿着不同颜色的盔甲,率领着各自的骑士,登上了那艘驶向死亡之岛的战船。

那是一场他永远无法忘却的战争。

撒丁岛已不再是人间的地界,而是一个由血肉和疯狂构筑的活体地狱。

巴力的要塞不是砖石垒砌的城堡,而是一座活着的、还在不断蠕动和生长的庞大器官。而巴力的子嗣,那些早已不配再被称作血族的东西,在过度吸食龙血后异化成了狰狞的怪物。

身披白甲与红甲的两族骑士,如两柄灼热的尖刀,剖开了那份深不见底的黑暗。

血肉与钢铁碰撞,嘶吼与咒语交织,他们并肩作战,从正午血战至黄昏,看着那邪恶的血肉宫殿在烈火中一层层坍塌。

梵卓家主密特拉与妥芮朵家主海伦,皆战死于此役。

当遮天蔽日的海雾终于开始消散,岛屿的轮廓重新显现在航线上时,亚历山大瘫倒在尸骸与灰烬交织的滩涂上。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战友的,哪些是敌人的。

就在弥留之际的恍惚中,他看到一个蹒跚的身影从那片燃烧的海岸上走来。

身染疾疫的勇者拖着那柄散发着璀璨金光的剑,走向了这场灾难的源头。金光闪过,圣剑刺入了那颗疯狂搏动的眼球。

然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那场战争夺走了亚历山大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给了他新生的母亲,一个是他用尽一生去仰望和憎恨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会像凡人时那样被击垮,再次坠入那个万事皆空的深渊。

但是,他没有。

他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没有参加密特拉的葬礼,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高塔上,看着梵卓的骑士们将死者的白甲、长剑与盾牌,一层层垒成一座沉默而孤高的塔。然后,在夜色彻底吞没大地时,他转身,独自回到了那座鲜红的大宅。

他为海伦举办了一场极尽奢华与哀荣的葬礼,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妥芮朵的审美,那是他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的七十年,他活得更像一个真正的暴君。他在黑夜的阴影里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利益与生命,维持着家族的强盛。偶尔,他会独自坐在空旷的窗前,看着夜色里的街灯一盏盏熄灭,城市的喧嚣在黑暗中沉寂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不知不觉中,妥芮朵和梵卓两家渐行渐远,其实也说不上是谁先疏远的谁,只是密特拉不在了之后两边的人似乎都忽然发现,他们之间除了那个总是站在最前方的骑士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交情可言。

再后来,关于蝇王的故事也成了传说。人们口耳相传的,不过是某年闹了一场罕见的瘟疫,死了许多人。而密特拉与海伦的名字,和那些在灾厄中无声消逝的无数生灵一样,被岁月的尘埃层层掩埋,无人问津。

七十年前,不可一世的末代魔王现世,她仿佛是毁灭的化身,所过之处,山河变色,精锐的军队在她面前如纸片般被撕碎。仅仅数月,整个北陆便在哀嚎中沦陷,强盛的沙拉曼德王朝在熊熊战火中化为灰烬。

彼时,早已对妥芮朵内部无休止的权力倾轧感到无比厌倦的亚历山大,带着少数对他忠诚的亲信,干净利落地脱离了家族,一路北上,回到了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北境的山林还是记忆里那般沉默而坚韧,他找到了威塞克斯家族幸存的子孙,那些年轻的、早已将他这个先祖遗忘在族谱里的后裔们,正拿着简陋的武器,在山林间与魔族的游兵散勇周旋。

亚历山大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愤怒,就像看到了四百年前的自己。他成为了他们的首领与导师,带领着这群连像样盔甲都没有的子弟兵,在北地的密林间打游击战。

后来,克莉丝·沙拉曼德率领着火蔷薇军北上反攻。穿着白色甲胄的梵卓骑士们,作为军队的锋矢,再一次踏足了北陆的土地。

一个叫爱丽丝·威塞克斯的女孩,在战场上一脸欣喜地认出了他这位“老祖宗”。于是,亚历山大和他的游击队,顺理成章地被收编进了火蔷薇军的序列。

只是,他入伙太晚,战功远不及那些从南陆起兵便一路追随克莉丝的老臣,只得了一个侯爵的爵位。

而那些跟随梵卓北上的妥芮朵们,对他的态度更是复杂。他们恨透了他在猎巫时期抛下全族、独自逃回北境的自私行径,却又在翻遍泛黄的族谱后绝望地发现,竟找不到一个血脉比他更高贵、资历比他更深厚的人选。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坐上家主的位置,继续统领这群让他头疼了上百年的漂亮混蛋。

联合王国开国后,出身军旅的亚历山大,在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地成为鹰派的一员。并且,他是其中最激进的那个。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帝国的野心,也比任何人都更遗憾北陆在全盛期错失了扼住帝国咽喉的最佳时机。

如今,战争的烽火已然燃起,开战确实已是错失先机,处处受制。

但这一仗,却不能不打。

因为这是菲涅赤裸裸的挑衅在先,血债尚未清算,尊严被践踏在地。一个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大国,岂有忍气吞声、含冤受辱的道理?

这口气,他咽不下,北陆百姓也咽不下。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那个被举国上下寄予厚望的水神维妲,竟然会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怯战脱逃。

于是,作为司令部中仅存的第二代血族,亚历山大·威塞克斯临危受命,代领血猎军的指挥权。

他拔出战锤,指向那片被无数天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帝国军阵,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在发出那声呐喊的瞬间,他那颗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变得波澜不惊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他在指挥密特拉的子嗣们去送死。

他没有资格这样做。

可倘若密特拉还在,他一定会顶着那张该死的笑脸,毫不犹豫地承担起这份使命。然后,他会亲自扛起军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用他的背影告诉所有人,何为荣耀。

但他终究不是密特拉。

他没能创造奇迹、力挽狂澜。

两百六十名梵卓骑士,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永远地留在了这个被血与火染红的夜晚。

所以,此时此刻,身后的那两个梵卓,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

亚历山大握紧了剑柄,那柄断剑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他逆着朝阳,朝着那赭黄色的死神,迈出了步伐。先是走了几步,然后小跑起来,冲向了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林地。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奇异地远去了。

你瞧,密特拉。

现在的我,这一次的我,算得上够格了吗?

炽热而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脊背上。

他没有回头,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人正站在他身后,像过去并肩作战时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

亚历山大放声大笑起来,在阳光中奔跑着,挥出了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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