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湘云正站在柜台后面装打包袋,抬头看见谢缈和许书沂进门,脸上顿时露出慈眉善目的笑。
“阿姨好!”
许书沂熟门熟路地钻进店里,嘴甜得很,“我又来蹭饭啦!”
“蹭什么饭,阿姨巴不得你多来呢。”黄湘云笑着招呼她,“今天学累了吧?快坐,等会儿多吃点。”
谢缈把书包往靠里的椅子上一放,又眼疾手快地把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柜台底下。
谢泽捷跟在后面,本来就紧张,看见她藏袋子的动作,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动两下。
黄湘云这才注意到谢缈身后还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寸头男生,白T恤,黑外套,穿着很是干净利落。
有棱有角,挺帅一小伙子,就是眉角处的断口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锋芒毕露,而且莫名很是眼熟。
“这位同学是……”
谢泽捷头皮发麻,一时间汗流浃背!
“阿、阿姨好,我叫谢、谢……”
谢缈一看他就要卡壳,立刻警铃大作,几乎条件反射般抢答:
“谢顶!他叫谢顶!”
空气旋即安静一瞬。
黄湘云:“?”
谢泽捷:“???”
许书沂嘴角疯狂抽搐,差点把自己憋死。
谢泽捷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缈,眼神里写满控诉。
不是!
要不要给他起个这么恶毒的名字?
黄湘云不由自主地瞄了瞄少年那颗只留了青色发茬的寸头,目光中透出三分疑惑和七分同情:“谢……顶?这名字……倒是挺有特点的哈。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起个这名儿?”
谢泽捷僵硬地扯出一个笑:“阿姨……叫我小谢就行。”
算了,谢顶就谢顶吧……
总比报了真名被当场乱棍打出去要强!还好缈缈反应快,哪怕慢个零点五秒,“泽捷”两字就要冲出喉咙了……
“哦,小谢啊。”
黄湘云又看了他两眼,还是觉得哪里见过,但店里正忙,也没立刻细想,“那你们先坐,阿姨忙完给你们上菜。”
谢缈刚松一口气。
后厨帘子一掀,谢建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走了出来。
“书沂来啦?”
先看见许书沂,老父亲很是亲切随和,这样的孩子好啊!积极正向值得深交的友谊,对自家闺女来说多多益善。
许书沂乖巧点头:“叔叔好!”
“叔叔等会给你们拿饮料来,先坐啊……咦?”
谢建荣的视线落到了谢泽捷身上,笑容蓦地凝固在脸上!
谢缈心里咯噔一声。
不太妙啊……
果然,谢建荣的脸色一变再变、一沉再沉,最终黑成锅底——
瞧瞧他见着谁了?!
黄毛没了。
衣服换了。
乍一看是顺眼了不少,但是!
桀骜不驯的脸,鹤立鸡群的身高,以及胳膊上还未拆线的伤痕,谢建荣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不就是那天急诊室里,刚跟人打完架,挂了彩缝了针的那小子吗?
也是前阵子教导主任打来一通痛批早恋的电话里,跟他家闺女绑在一起的那小子!
一股邪火蹭蹭冒上谢建荣的脑门。
但毕竟是在开门做生意,周围还有那么多吃饭的街坊邻居……而且这小子是实打实为自家闺女受了伤了的。
理智强行按住了老父亲想要抄起啤酒瓶赶人的冲动。
等急吼吼地把菜送到客人桌上,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谢缈,眼神阴恻恻的,只有一个意思——
你过来。
“爸……”谢缈弱弱地干笑一声,试图再挣扎一下。
谢建荣冷笑:“后厨。”
“……”
死刑立即执行!
谢缈刚硬起头皮就跟过去,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谢泽捷站在原地,头垂得低低的。
他当然看得出来,谢建荣认出他了。也看得出来,谢缈现在要因为他挨训。
原本能进谢记吃饭的雀跃,被压成了沉甸甸的自责。
“缈缈……”
谢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没事,你好好坐着,是我让你来的,别怕……嗯,也别乱说话。”
谢泽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闭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少女英勇就义似地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黄湘云看出不对,也放下手里的打包袋跟进去。
帘子一落,谢建荣马上就指着外面质问道:
“怎么回事?”
谢缈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还给我装!”
谢建荣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拿手里的抹布当惊堂木拍下去,“外头那个男生,是不是医院那天那个?也是你老师打电话来警告的那个?”
谢缈缩了缩脖子:“爸,你小声点,外面还有客人呢。”
“你还知道外面有客人?”
谢建荣就差没有七窍生烟,“大摇大摆带到店里来,你以为他换了个发型就能骗到我?”
谢缈:“……”
欲哭无泪!
她太不把老谢的眼神当回事了,这不铤而走险,意料之中地一败涂地。
“医院那天那个?警告?”
黄湘云还没能完全搞明白情况,有些迷惑,“缈缈,之前那些事不是和那个黄毛小子有关系么,跟外面那个小伙……不对!”
“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猛然反应过来,神色和先前谢建荣如出一辙的铁青,又惊又怒,“那天你在医务室里那个寸头男孩,也是他?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拉拉扯扯?啊?”
谢缈头大如斗,这下更坏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妈,那天情况复杂……”
“复杂什么复杂?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他!你这死丫头!”
谢建荣在一边也是心力交瘁,越想越不放心。知女莫若父,自己这个女儿以前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跟着这帮小混混出去,除了抽烟打架泡吧还能干什么好事!
他果断一伸手:“口袋翻出来!”
“啊?”
“啊什么啊?翻出来!”
谢建荣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天说是去图书馆,谁知道你是不是跟这小子出去鬼混?烟呢?有没有带?”
卧槽!
查烟!
谢缈心惊胆战,赶紧把外套口袋、裤兜一一翻出来。
空的。
万幸,万幸!还好自己今天出门前没把烟盒揣身上,否则这会儿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没有吧?真没有吧?”谢缈连忙把两个空口袋摊给自家老爹看,“我真去图书馆了!你们不信问书沂!”
谢建荣狐疑地看着她:“真去图书馆?”
“真去!”谢缈斩钉截铁,“昨天今天都去了,卷子都还在包里呢!我跟书沂都要学得脱层皮了,爸,妈!你们不夸夸我也不带这么误会我的呀!”
这么一说二老总算放心不少,好歹把气捋直些许,最近的女儿还是可以给予一点点信任的,但……
黄湘云危险地眯起眼:“那外头那个小谢呢?”
谢缈咽了咽口水,厚着脸皮圆谎:“他也去了。”
“他也去图书馆学习?”
“对啊。”
谢建荣嗤之以鼻:“他像是去图书馆学习的?”
谢缈稍稍沉默,诚恳道:“人不可貌相。”
“……”
谢建荣真是被她气笑了。
黄湘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
“所以昨天你做三份豉椒牛肉饭,说是给书沂和另一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是他?”
谢缈:“……”
双杀!
黄湘云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气得伸手揪住她耳朵。
“哎哎哎!妈!疼疼疼!”
黄湘云没真用多大力气,但架势摆得很足:“谢缈,你又骗我?”
“妈我错了我错了!”
“以前骗我还不够,现在刚好一点,又开始了?你说怕我们误会,那你倒是别做让我们误会的事啊!”
谢缈捂着耳朵,苦兮兮地缩着脖子:“我那不是怕你一听见他名字,饭都不让人吃了嘛……”
谢建荣沉着脸:“你还挺会替他想。”
谢缈瞬间闭嘴。
得,说多错多。
她这会儿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新仇旧账一起算了!就因为以前的信用太差,她现在说一句真话都像掺了三斤假。
谢建荣又道:“缈缈,你最近是懂事了,爸妈都看在眼里,但这个男生以前跟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
“你既然有数,还把人带回来?你莫给我鬼扯什么只是同学!”
谢缈心里哀嚎连连。
她眼下总不能当场认怂,说您二位猜得没错,外头那小子确实不是什么单纯同学,您闺女最近也确实有点被他哄得找不着北……
那她今晚就可以直接就地火化了!
有道是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眼下她也只能顺着谎话继续往下编:
“就是因为有数,我才不能不管他啊!你们想啊,他以前是跟我一起混的,这两天跟我一起泡在图书馆里,这下也醒悟了,想变好的呀!”
谢缈越编越顺溜,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这不是想着这两天大家都复习得那么辛苦嘛,我就想着一起吃个饭回回血……这不书沂也在啊!又不是我单独带他来,而且你们都在,我能乱来什么?”
谢建荣直接泼冷水:“你在我们跟前明着糊弄人的时候还少吗?”
“……”
谢缈噎住,只能继续强行找补:“反正我意思就是,我在改,他也想改。我带他来咱店里也是想着,让他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带动一下嘛!”
她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抛开我跟他的关系不谈,我的出发点绝对是为了共同进步……”
“抛不开!”
黄湘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谢缈的宏伟蓝图,“你少在这儿跟我避重就轻!你跟他的关系才是重点!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什么叫……”
“老板娘!我们要的百威怎么还没拿来啊?我们点的蒜香骨也没上!”
前厅的抱怨声这一刻就如同天籁之音,救命地打断了黄湘云即将出口的灵魂拷问。
谢缈心里几乎要给那位催菜的客人磕三个响头了!
黄湘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缈一眼,转身去拿啤酒:“来了来了!这就给您上!”
谢建荣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店里正是最忙的饭口,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警告道:“吃饭可以,但你给我注意分寸!敢在那里眉来眼去的,晚上腿打断!”
黄湘云拿着几瓶啤酒经过谢缈身边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刀:“晚点再跟你算你又骗我的账!”
“知道了知道了……”谢缈干巴巴地赔着笑,至少死刑改死缓,还能活。
目送父母都出去忙活了,她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脸掀开门帘走出去。
大堂里,客人们推杯换盏,谢泽捷正像个木桩子一样坐在许书沂对面,双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着。
先头后厨里隐隐约约传来训斥声,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没好利索的右手,忽就意识到,剪掉黄毛、换身衣服,并不能让谢缈的父母忘掉他们过去闹出的那些事。
眼下缈缈挨骂,终究与她把自己带回来脱不开关系。
一看到谢缈出来,谢泽捷立即站了起来,平时张扬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措。
“缈缈……”
他压低声音,话说得有些发紧,“是不是我让你难做了?我是不是要先、先走?可是你自己……”
许书沂也在旁边看似担忧地望向她,怎么看都夹杂着些幸灾乐祸在里面。
谢泽捷这副生怕给她添麻烦、谨小慎微的样子,让谢缈那点因为挨骂升起的烦躁,慢慢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微妙的软和。
这傻小子。
“走什么走?哪有那么严重?”
谢缈轻轻拽住了谢泽捷T恤的下摆,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你在这儿干坐着还不如跟我进厨房陪我一下,好不好?”
谢泽捷眨了眨眼,懵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算是搞砸了,以为谢缈会嫌弃他添麻烦,甚至会让他走。
可是她没有把他推出去,没有让他坐在外面接受谢父谢母的视线凌迟。她主动给了他一个位置,把他拉进了属于她的领地里,让他陪她。
“好!……不是,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