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石镇往北走,山路越来越窄。一开始还能看到石板路的痕迹——那是很多年前镇上的人铺的,为了去山谷里采石料。后来石料采完了,路就荒了。碎石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树枝从头顶交错着压下来,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洒在地上。

艾琳走在最前面,火钳扛在肩上,步速很快。她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往脸上拍番茄汁,脸上的死皮又翘了两块起来,鼻尖的红印在树影里格外显眼。但她没顾上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左手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微微发热,不是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轻轻震动,跟山谷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共鸣着。

“你的手在发光。”银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跟在艾琳后面,左腿还是微微有些不利索,但步频跟得很紧。

“知道。”艾琳没回头,“进了山谷之后越来越亮了。不是阳光的问题——树荫底下也在亮。”

“探测者应该已经感应到你了。”

“那正好。省得本座去找他。”

塞拉走在最后面,大剑扛在肩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她这种习惯是常年行军养出来的——殿后的人必须时刻注意后方有没有追兵。“队长,”她朝银翼喊了一声,“你确定那个探测者是一个人?这一路走来,两边的灌木丛里有不少折断的树枝,不是野兽蹭的——是人走过的痕迹。而且不止一个人。”

银翼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路边一丛被压断的灌木。断口是新鲜的,木质还是浅色的,没有风干的痕迹。旁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都朝着山谷深处。“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

“长老会的追踪队?”艾琳问。

“有可能。但他们比预计来得快。”银翼蹲下去检查脚印的深度,“这些人轻装前进,没有重甲,步幅很大——是血族的移动方式。跟教廷的重骑兵不一样。”

“所以山谷里现在有两拨人。一拨是教廷的探测者,一拨是长老会的追踪队。”艾琳把火钳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他们在山谷里撞上了怎么办?会不会先打起来?”

“不会。”塞拉接话,“长老会要抓你交给教廷,教廷要杀你。目标一致的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暂时联手。”她顿了顿,“三个人对两拨人,不太好打。”

“那就让他们永远撞不上。”艾琳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背上那些正在微微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树影里呈现出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暗红,不是淡红,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像是被阳光点燃的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背上,试着让那些纹路发光变得更亮。

纹路没有变亮。但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片血色的荒原。焦黑的土地。有人站在远处,背对着她。不是梦,不是幻觉,是某种被强行塞进她意识里的记忆碎片。那个人穿着盔甲,盔甲上刻着跟旧神图腾一样的纹样。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不够。再亮一点。”

“艾琳。”银翼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的手按下去,“够了。你鼻子里在流血。”

艾琳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手指上沾了一抹暗红色——不是番茄汁。她盯着手指上的血迹看了片刻,然后从裙子上撕下一小块布条,卷成两个小团塞进鼻孔。动作干脆利落。“第一次流鼻血。纪念一下。走。”

塞拉用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什么”的表情看着银翼,银翼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把按在艾琳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指尖微微攥紧。他什么都没说,但跟在艾琳身后的步伐比刚才更近了一步。

山谷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门——两块巨岩斜靠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裂缝。裂缝里渗出凉风,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生锈金属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涸的苔藓,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武器劈过。银翼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剑痕,手指在切口边缘停留了一瞬。

“教廷的剑。”他说,“圣殿骑士团第七分队的标准制式长剑。宽度和角度都对得上。这一剑很快,劈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警告,是杀招。”

“你的旧部跟谁动手了?”塞拉问。

“不是动手。是开路。”银翼指着裂缝上方的几道更浅的剑痕,“这些是连续的——有人在劈开挡路的石头。如果是交战,剑痕会散乱。这些太整齐了。”

艾琳盯着那些剑痕沉默了片刻。探测者是一个人来的,但他在山谷入口用圣殿骑士的剑劈开了挡路的石头。这把剑不是他的——那就是他从别人手里拿来的,或者说,那个跟他同行的大剑在分头行动之前帮他开的这条路。为什么?探测者需要一个开路的人,说明他在山谷里要找的东西藏得很深。“那个大剑是女的,用圣殿骑士团的剑。”她转向塞拉,“你说你认出她剑上的银翼徽记是第七分队的。她知道你跟银翼的关系吗?”

“不知道。我在路上一直装作追捕银翼的赏金猎人。她没怀疑过。”

“所以她帮探测者开路,不是因为跟银翼有仇——是因为命令。教廷的命令。”艾琳把火钳往石门裂缝里指了指,“也就是说,探测者手里有调令,能调动圣殿骑士。这个人级别不低。走吧——如果他要找的东西跟我有关,那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

穿过石门,山谷内部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面是干涸的河床,碎石和沙砾铺了一地。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扎进岩石裂缝里,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扒着石壁不放。谷地中央立着一座废弃的祭坛——石制的底座上刻满了跟旧神图腾一样的纹样,中间那道裂痕比其他纹路更深更宽,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凿过。祭坛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干涸的血迹,血迹的颜色很深,几乎渗进了石头的纹理。血不多,但足以让艾琳的胃开始翻腾。

她的脚步停了一拍。不是因为晕血——她已经提前塞住了鼻子,血腥味被过滤了大半。她停下是因为祭坛底座上的纹样在发光。跟她手背上的纹路同步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仪式。

“这里就是心跳声的来源。”银翼走到祭坛前,把手放在石制底座上。他的手指沿着那圈纹路慢慢滑过,停在了中间那道最深的裂痕上。“这道裂痕不是凿的。是炸的。从内部炸开的。”

“什么东西能从石头内部炸开?”塞拉走到他旁边。

银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祭坛后方的岩壁上。岩壁上被藤蔓遮住大半,但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凿出来的凹陷。凹陷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碎裂的痕迹。他走过去,用匕首割断了几根藤蔓。藤蔓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拨开垂下来的枯藤,露出凹陷的全貌——一个石龛。大小刚好能放下一个婴儿。

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龛前,伸手摸了摸凹陷底部。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下面有硬物。她把灰拂开,露出一块小小的白色碎片——骨头。太小了,不像是成年人的骨骼。她把那块碎骨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翻看。骨片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这是婴儿的骨头。”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谁会把婴儿放在这种地方?”

银翼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琳转头看向他。他站在石龛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割完藤蔓的匕首,刀刃上的藤蔓汁液还没干。他看着那块碎骨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他一直在怀疑但不想相信的事实。

“血纹的传承方式,”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拽一个埋了很久的秘密,“不是自然出生的。每一代血纹持有者都是从上一代身上剥离出来的——用一种古老的仪式,把血纹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转移之后,上一代会死。这一代会被放在祭坛里,等有人来取。如果没人来取,就会一直封在石龛里。”

“上一代?”塞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上一个血纹持有者——那个被剥离的人——”

“是老乔。”银翼说。

艾琳的手指在碎骨上停住了。老乔。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去教堂敲钟的独居老人,去年冬天给她送过一碗热汤。他手腕上那个干涸发黑的纹路——不是被烧焦的,是被剥离的。他的血不是被抽干的,是被仪式消耗掉的。

“四十六个被处决的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人都是这样死的?被剥离了血纹,然后——”

“不是处决。是献祭。”银翼的声音低而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教廷不是猎杀血纹持有者。是在收集血纹。每一代血纹被剥离之后,力量会转移到下一代身上。所有转移都在教廷控制的祭坛里完成。到最后一代——最后一个血纹持有者——他们的目的是把积累了千年力量的血纹从最后一代身上剥离出来,装进他们自己的容器里。所以名单上最后一行是空白。不是还没处决,是教廷还没决定用什么容器来接这最后一份力量。”

风吹过山谷,祭坛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地面。塞拉把大剑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紧剑柄。她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老兵看新兵的笑,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一个发现了自己曾经效忠的组织是什么鬼东西的人。

“我退役是因为膝盖中了一箭,养了半年,后来队里换了新队长,我就没归队。”她说,“银翼叛逃的时候,教会对外说他是信仰堕落。我信了。我觉得队长可能是被什么邪教蛊惑了。现在你告诉我,不是他堕落了,是教廷从一开始就是邪教。那些年我追捕的‘异端’,有多少是被冤枉的?”

“全部。”银翼说。

塞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拔出大剑,在祭坛底座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剑痕压在旧神图腾的纹路之上,像是在一份伪造的文件上盖了一个“作废”的印章。“这一剑算我的退役声明。前圣殿骑士团第七分队队长塞拉,正式辞职。归队日期——今天。”

艾琳把掌心里的碎骨轻轻放在祭坛底座上。老乔的骨头。或者说,上一代血纹持有者的骨头。但她想不明白一件事。老乔的血纹是在什么时候被剥离的?他在镇上敲了几十年钟,每天都准时去教堂。那天晚上他倒在谷物仓库门口的时候,手腕上的纹路已经干涸发黑了。如果仪式需要祭坛,老乔一定来过这里。他来过,然后回去,然后死了。

“老乔的血纹转移给了谁?”她对着碎骨说,“如果转移之后下一代会被封在石龛里,那下一代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山谷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石门方向吹来的——是从岩壁上方灌下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血腥味。银翼几乎在同时拔出了匕首。他的听觉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敏锐,在风声盖过一切之前,他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声响——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有人在靠近。不止一个。

“来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别散开。”

岩壁上方的藤蔓忽然被一把剑劈开。枯藤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碎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一个身影从岩壁上方跳下来,稳稳落在祭坛前方的干涸河床上。银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大剑出鞘握在手中,剑刃上还沾着刚斩断的藤蔓汁液。是山路上那个女骑士。

她抬头,先看了一眼祭坛上的碎骨,然后看向艾琳。她的目光很沉,但没有杀意。“你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艾琳说。

“知道。教廷的祭坛,血纹的摇篮。历代血纹持有者都在这里被剥离、被转移、被封存。”女骑士把大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石三分,“我叫莉兹。圣殿骑士团第一分队队长。来这里的任务是护送探测者进入山谷深处的祭坛核心。但我到了之后发现探测者骗了我——他不是来追捕血纹持有者的。他是来激活祭坛的。他想把整个灰石镇当成祭品献祭。”她转头看向山谷更深处,一条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隧道口,“他已经进去了。带着教廷的调令和圣物。如果他在隧道尽头成功激活祭坛核心,灰石镇周围所有拥有血纹印记的人——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会被献祭。”

“你怎么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艾琳问。

“我看着他走进隧道。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在发光,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说话的声音变成了双重音。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旧神时代被禁用的召唤术。”莉兹把大剑从地上拔起来,转向艾琳,“你是最后一个血纹持有者。只有你能在祭坛核心被激活之前进入隧道深处,关闭献祭仪式。我去拖住长老会的追踪队——他们跟在后面,很快就到。”

“长老会不是想拿我换和平?”

“计划变了。长老会的队伍里有一个内应——你的老朋友。她说你认识一只红狐狸。”

艾琳的脑子里闪过瑟琳离开时的背影。红狐狸。风车下用鼻尖碰瑟琳手指的那只。瑟琳也来了。通风报信的长老会叛徒,带着一只狐狸,混在追踪队里。“还有多久?”

“最多半盏茶。”

艾琳把火钳从腰间拔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银翼。他站在她身后,左腿依然微跛,但握着匕首的手纹丝不动。“本座得进去。隧道尽头那个探测者以为他能拿灰石镇献祭——他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灰石镇的棺材铺住户是本座。本座说了算。休假期间不接任何献祭申请。”她把火钳往隧道口一指,大步朝那片黑暗走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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