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认为这个要求缺乏必要性。
她已经喝完了牛奶，腿也不软，手臂只是略微发酸。以成年人过去的生活经验判断，这种程度完全可以继续工作。
可惜她现在的身体不是成年人。
而且父亲掌握着是否让她再次进入模拟舱的最终决定权。
权力结构对她非常不利。
“还剩几分钟？”她第三次问。
“六分钟。”
“刚才也是六分钟。”
“刚才过去了二十秒。”
“那应该是五分四十秒。”
王启山看了一眼终端：“你算得倒挺清楚。”
“时间很重要。”
“它又不会长腿跑掉。”
“会变少。”
“你坐在这里，它也会变少。你进去训练，它还是会变少。”
“所以应该把变少的时间用在里面。”
逻辑严密。
王启山一时竟找不到直接反驳的角度。
他只能伸手按住想偷偷站起来的女儿，把她重新放回长椅。
“可是你要先休息。”
王安然鼓着脸坐好。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通过讲道理改变结果的情况。
五分钟后，她又问：“现在呢？”
“还剩一分钟。”
“可以提前去排队。”
“没有队。”
“那可以提前进去。”
工作人员正好从旁边经过，笑着说：“小朋友，再坐一会儿。你刚才手都在抖。”
王安然立刻把两只手放到腿上。
“不抖了。”
“嗯，现在不抖了。”
这种明显哄小孩的语气让她很不满意。
不过对方既然承认了，她便决定暂时不追究。
一分钟终于过去。
这次王安然没有急着冲向模拟舱，而是稳稳站起来，走了几步，证明自己的腿确实没有问题。
王启山在后面慢悠悠地说：“地毯今天不滑了？”
她假装没听见。
第二次进入模拟舱，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继续刚才的综合路线。
王安然点头。
她想知道，第一次学会的东西，休息以后还能不能记住。
训练机甲重新出现在起点。
她轻踩踏板。
起步稳定。
转弯时提前收力。
经过第一处障碍，肩膀擦得很近，却没有碰上。
第二处窄道，她记得左腿容易蹭到，主动留出一点位置。
最后停在终点线前。
八十二分。
比上一张券结束时还高了一分。
工作人员说：“记得很牢嘛。”
王安然嘴角微微翘起。
“还行。”
王启山立刻拆台：“她从刚才开始一直盯着别人练。”
“那也说明会观察。”
“爸爸，你可以不补充。”
“爸爸是在替你解释。”
“我不需要。”
外面的两个人笑起来。
王安然决定用成绩证明，不和他们进行无意义争论。
她再次进入路线。
第二次八十五。
第三次八十八。
第四次因为太想加速，右肩擦上障碍，分数又掉回八十三。
王安然盯着回放，脸上的高兴慢慢收住。
她刚才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会了。
结果一着急，还是撞。
这说明她不是缺少方法。
是缺少稳定。
系统提示是否尝试基础射击。
王安然看见“射击”两个字，心情重新提起。
这个应该比走路简单。
不需要担心腿太宽，也不需要绕来绕去。只要瞄准、发射，理论上很直接。
画面一换，十个圆形目标在远处缓慢移动。
王安然抬起机甲右臂，将准星停在第一个目标中央。
发射。
蓝色光束从目标边缘擦过去。
她愣了一下。
第二发。
又偏。
第三发终于命中。
一轮结束，系统报出命中率。
百分之三十。
模拟舱里安静下来。
王启山在外面问：“怎么样？”
“没什么。”
“爸爸看见分数了。”
“那你还问。”
王启山转过身，努力不让她看见自己在笑。
工作人员咳了一声：“第一次三十也正常。”
“我知道。”
回答得很快。
刚才是谁觉得射击简单？
不知道。
肯定不是现在的王安然。
第二轮开始前，她没有马上开火，而是让准星跟着目标走。
机甲手臂停下来后，准星还会轻轻晃一下。
原来同样存在延迟。
她瞄准目标当前的位置，等光束飞出去，目标已经向前移动。
所以不能打它现在的位置。
要打它接下来会到的地方。
第二轮，命中一半。
第三轮，七个。
第四轮，她太想连续击中，手臂跟得太快，准星反而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命中又下降。
王安然皱着小脸，手指轻轻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休息？”
“不用。”
“手酸吗？”
“不酸。”
她说完，悄悄换另一只手继续揉。
王启山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安然。”
“干什么？”
“累了可以停。”
“体验时间还没结束。”
“没结束也可以停。”
“不可以。”
“为什么？”
“会浪费。”
王启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已经学了很多，不算浪费。”
“还能再学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王启山没有继续劝，只和工作人员商量：“再试两轮，时间到了就停。”
“可以试三轮。”王安然立刻指出，“一轮不到两分钟。”
工作人员笑出声：“行，最多三轮。”
接下来的三次，她不再追着每个目标乱转。
先选最容易的。
等目标走到合适的位置，再开火。
最后一轮，命中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四。
没有满分。
但比第一次多了很多。
王安然靠在座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臂确实酸。
手心也有点湿。
系统提示体验时间只剩五分钟。
她犹豫片刻，还是回到综合路线。
最后一次。
训练机甲站在熟悉的起点。
她已经不需要一点点试踏板，也不用撞上以后才想起留距离。
起步。
转弯。
减速。
通过窄道。
最后稳稳停在终点线前。
九十四分。
屏幕上跳出两颗金色星星。
王安然看了很久。
这次没有马上压住嘴角。
她是真的高兴。
舱门打开，工作人员朝她伸手：“慢一点下来。”
“我自己可以。”
她扶着舱边往下迈。
脚碰到地面，腿又轻轻软了一下。
工作人员及时托住她。
王启山已经走过来，故意问：“地毯又滑了？”
王安然耳朵通红。
“坐久了。”
“嗯，坐久了。”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我能走。”
“爸爸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走到门口再放。”
“这里很多人。”
“所以更不能摔。”
王安然趴在父亲肩上，小脸绷得很严肃。
工作人员看着她，笑道：“第一次能到九十四，已经很厉害了。她不是一上来就会，但是告诉一次，或者自己撞一次，后面就知道怎么改。”
王启山低头看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
“高兴吗？”
“还行。”
“那爸爸本来还想奖励草莓奶。”
“可以奖励。”
“不是还行吗？”
“还行也可以喝。”
工作人员又笑了起来。
离开体验区时，王安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模拟舱。
两张券都用完了。
她有点舍不得。
不是因为设备看起来多么漂亮。
而是因为每多试一次，她都能清楚看见自己比刚才好一点。
这种感觉像是把未来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一小步。
走出文化中心后，王启山牵着她的手。
“以后还想来？”
“想。”
“那回家和妈妈商量。”
王安然立刻摇头：“不要买。”
“爸爸还没说买什么。”
“模拟舱很贵。”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
“难怪昨晚不肯睡。”
“我按时躺下了。”
“躺下不等于睡着。”
王安然不说话了。
父母总能通过一些她没有注意的小事发现真相，十分难对付。
王启山也没有承诺给她买一台，只说喜欢可以慢慢学，不用今天就把所有事情想完。
王安然点点头。
可她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寻找下一次机会。
文化中心体验券没有了。
商业体验馆太贵。
附近还有哪里能练？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她便想到了路家那台白色模拟舱。
而且就在隔壁。
王安然脚步慢了一点。
王启山低头问：“累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明天下午可以去路家吗？”
“找小林玩？”
王安然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主要看看设备。”
王启山笑了：“那你空着手去？”
王安然一怔。
上门确实应该带一点东西。
回家以后，她先洗手、换衣服、吃完午饭，然后在自己的零食盒前挑了很久。
奶油饼干太贵。
水果软糖数量太少。
普通小饼干又显得不够正式。
最后，她选出一盒动物饼干。
数量多，形状也适合小孩。
温雅看着她把饼干装进小包。
“送给谁？”
“路林。”
“为什么？”
“昨天比赛，他也帮忙了。”
“今天才想起感谢？”
“感谢不讲究时间。”
温雅笑着点头：“那安然明天好好陪小林玩。”
“不是陪他。”
“是去看模拟舱？”
“顺便。”
“那小林也是顺便？”
“……”
王安然抱着小包回房，不再回答。
她将已经作废的两张体验券仔细放进抽屉。
票不能再用。
却也不能扔。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坐进模拟舱的证明。
也是第一次，她为了找下一个练习机会，主动准备礼物去找路林。
后一个理由不重要。
至少暂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