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的寒潮冷得人骨头缝都快结冰了,现在倒好,太阳一出来,气温骤升,才走了一个多小时就热得罗伊浑身是汗,衬衫黏在背上又湿又闷。
“这什么破天气……“
罗伊抬头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骂了句。
心里却又隐隐担忧起来,他想着前世史书上的记载——每逢大灾之年,气候总是反复无常。
比如明朝末年,三年大旱后突然暴雪,冻死了多少流民。现在这天气,寒潮之后又是酷暑,也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妮娜跟在罗伊身后,小脸晒得通红,嘴唇也干裂起皮了。
他们在荒野走了大半天,柳溪村被烧了,大路不能走,罗伊只能凭着原主的记忆找小路。
可小路也不好走,田埂干裂,野草丛生,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样子,只能硬踩过去。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一条小河出现。
河不宽,水也不深,两岸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烧焦了一半,树叶被火燎得卷曲焦黄,看样子大火蔓延到了这里过。
罗伊在河边停下来,把铁矛插在地上,蹲下身洗了一把脸。
水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又捧了一把凑近看了看。河水十分浑浊,带着泥土味和股说不清的腥气。
罗伊想起前世学过的常识。
被污染的水源最容易滋生病菌,痢疾、霍乱、伤寒,都是喝脏水喝出来的。
在这年头,得了这些病基本就是等死,更何况他现在还被肚子里的寄生虫折磨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青筋仍未消退,只是偶尔腹中会抽搐一下,还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
“妮娜,先别喝。“
他转头想拦,但妮娜已经蹲在河边,用手捧水喝了起来。
“咳咳……“妮娜呛了一下,又捧了一把水,“哥哥,水好喝。“
罗伊叹了口气。
“少喝点,这水不干净。“
“我渴……“
罗伊没再拦着,妮娜实在是太渴了,总不能让她渴死。他自己在河边洗了把脸,也喝了几口,没办法,不走这河,就没水喝。
只能赌一把,赌这水不至于喝死人。
他又在河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铁矛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捡了些干树枝生了堆火。用破瓦罐从河里舀了水,掐了一小撮黑面包丢进去,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糊糊。
两个人蹲在火边,一人一口,把一罐面糊糊喝完了。
火堆烧得很旺,映着两张瘦削的脸。
妮娜靠着罗伊,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罗伊说,“我看着火。“
妮娜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罗伊没睡。他坐在火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月光,想着明天到了石桥镇该怎么办。
他身上还有几枚银币和一些铜币,加上首饰,撑几天没问题。但之后呢?石桥镇有活路吗?听说那边有个子爵领,据说还有余粮。
如果石桥镇也不收人,就只能继续往南。不知道妮娜能不能撑得住,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天了,吃了这么多苦,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体能撑多久?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关于逃荒的记载,虽然不是欧洲的情况但想着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流民千里,十死九伤。能活下来的,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命够硬。他穿越到这具身体上,已经算是命硬的了,一路苟活到现在。
罗伊低头看了妮娜一眼。她缩在火边,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些稚气。
罗伊叹了口气,把衬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半夜,火堆灭了,罗伊被妮娜的呻吟声惊醒。
“哥哥……冷……“
他睁开眼睛,看到妮娜缩成一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在发抖。
罗伊伸手摸了摸妮娜的额头。
滚烫。
妮娜发烧了。
罗伊心里一沉,涉水过河,河水又那么冰冷,出来后又没及时擦干身体加上昨晚喝了河水,情况真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病放在前世,最多算个感冒发烧,吃两片退烧药、多喝水、好好休息就能好。
可在这儿,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像样的食物,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扛。
“妮娜!妮娜!“
妮娜没有回答,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罗伊把她抱起来,用衬衫裹紧。妮娜的身体烫得厉害,但又在发抖,冷热交替。
必须尽快找到附近的教会。
罗伊背起妮娜,沿着河岸往南走。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和这个懂事的妹妹有了感情,他想要带妹妹活下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是一个大热天。
罗伊背着妮娜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汗就把衣服湿透了。
妮娜趴在他背上,呼吸很重,呼出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烫得吓人。
“妮娜,别睡。跟我说说话。“
“嗯……“
“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编辫子吗?“
“……记得。“
“回去我再给你编。“
“……好。“
又走了一会儿。
“你画的那朵花,是什么花?“
“不……不知道……“
“不知道你画它干什么?“
“……好看……“
罗伊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他的腿在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体力本来就差,背着一个孩子走了这么久,全靠一口气撑着。
又走了两三里路,他实在走不动了,把妮娜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上歇脚。
妮娜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脸上的潮红更重了。
罗伊摸了摸她的额头,更烫了。
他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盘算着。
距离石桥镇已经不算太远了,但背着妮娜走,至少要走到下午。她撑得住吗?
如果她撑不住……
罗伊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如果连妹妹都保不住,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
都是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麻衣,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布袋,看起来像是附近的佃农。
罗伊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调整了一下呼吸。
“喂!“他喊了一声。
那三个人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靠过来。
“什么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问。
“我妹妹病了,要去石桥镇找神父救她。“罗伊说,“你们知道石桥镇还有多远吗?“
“沿着河走,再走七八里就到了。“年纪大的佃农说,“不过你这小孩,背着她走,天黑都到不了。“
“你们能不能帮我背她过去?我给钱。“
罗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摊在手心里给对方看。
三个佃农又互相看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汤姆!你过来!“
一个年轻的佃农从后面跑过来——大概二十出头,比罗伊高一个头不止,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
“干啥?“
“你把这个孩子背到石桥镇去。“
年纪大的佃农指了指妮娜。
大个子汤姆看了看妮娜,又看了看罗伊,挠了挠头:“行。“
“多少钱?“
罗伊问。
“给个五枚铜币就行。“大个子的汤姆咧嘴笑了一下,“顺路的事。“
罗伊把五枚铜币递给他。
汤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妮娜背起来。妮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一个陌生人,挣扎了一下。
“别怕,是好人。“罗伊连忙安抚,“他背你去石桥镇。“
妮娜安静了下来。
汤姆背着妮娜走在前面,罗伊跟在旁边,另外两个佃农则没有跟上来。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走了快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城墙。
石桥镇到了。
城墙不高,大概三四米,但修得还算结实。城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队武装士兵,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城墙外的护城河边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至少上千个饥民,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在河边舀水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和当初白港城外营地一模一样。
罗伊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石桥镇也不收人,和白港一样,城门紧闭,饥民堵在外面。这世道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象,领主们守着粮仓,把饥民挡在城外,任由他们在寒潮和酷热中死去。
罗伊从汤姆手中接过妮娜,感谢了汤姆一番后便朝城门口走去,想靠近一些看清楚情况。
一个士兵拦住了他。
“退后!不许靠近城门!“
“我妹妹病了,需要找神父。“罗伊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退后。“
罗伊沉默了几秒,往后退了几步。
他把妮娜放在护城河边的一棵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好,自己蹲在路边,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得想办法进去。
他在白港是从城墙缺口进去的,但石桥镇的城墙看起来没有缺口。硬闯不可能,那些士兵手里都有矛。买通士兵?他身上那点钱未必够。等城门打开?可妮娜等得了吗?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从大路上跑过来,马上坐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几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紧身上衣,腰里挂着一把细剑。他身后坐着一个壮实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褪色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宽刃剑。
马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年轻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是菲利普·温斯特。开门。“
城墙上的守卫低头看了他一眼:“温斯特家的人?“
“告诉你家大人,就说菲利普·温斯特到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过了没多久,城墙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中年男人。
“菲利普?“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来了?“
“海伍德子爵。“菲利普仰着头,语气里带着笑意,“路过你的地盘,不打算开门让我进去喝杯酒?“
海伍德子爵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开门。“
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罗伊看到机会来了。
他抱起妮娜,快步走到菲利普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大人,请帮帮我。“
菲利普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沾满泥土的衣服扫到他怀里发着高烧的妮娜,又扫到他腰间的短刀和背上的铁矛。
“你是谁?“
“我是从圣安德鲁村逃荒来的。“罗伊说,“我妹妹病了,需要找到神父大人治疗。大人如果能帮我进城,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菲利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罗伊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海伍德子爵。
“有意思。“菲利普笑了一下,“走吧。“
他转身走进了城门。
罗伊抱起妮娜,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