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骑士站在窄路中间,抬头看了看坡顶上的三个人影。芙蕾雅的长剑反射着晨光,老约翰的铁砧搁在坡边随时准备往下推,银翼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他的站姿很放松,但女骑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是全场唯一让她真正警惕的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战场上看到对方摆了个有趣阵型之后、发自内心的笑。她把大剑从背上解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剑身落在地上,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痕。“三个半人,一把火钳,一个铁砧。你们打算怎么打?”
“我们人多。”老约翰说。
“人多没用。”
“铁砧很重。”
女骑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坡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砧。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大概是“我打了这么多年仗第一次被人用铁砧威胁”。“那个铁砧,你推下来之前,我已经能砍倒你们中间的一个。推下来之后,铁砧滚的方向不一定是我这边——坡度不够陡,铁砧可能会往回滚。到时候砸的是谁,不好说。”
老约翰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艾琳。“她说的有道理。”
“约翰大叔,你到底站哪边?”
“站有道理的那边。”
女骑士把大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剑柄,仰头看着坡顶上的艾琳。她的眼神很直接——不是那种打量猎物的审视,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一只她没见过的新品种动物。“你就是银翼找到的那个人?手背上那个发光的纹路是你的?”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锈迹斑斑的钳口在晨光下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但她的手很稳。
“你身上没有血腥味。”艾琳说,“跟上次来的那两个教廷骑士不一样。他们闻起来像刚杀过什么东西,你闻起来只出了汗。”
“因为我不是来杀人的。”女骑士说,“我叫塞拉,前圣殿骑士团第七分队队长,银翼的旧部。退役两年了。”
坡顶上安静了一瞬。老约翰看向银翼,芙蕾雅看向银翼,艾琳也看向银翼。银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坡顶边缘往下看。晨光落在他脸上,跟女骑士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银翼说了一个字。
“嗯。”
“就‘嗯’?”女骑士——塞拉——把大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我追了你半个月,从王都一路追到这个破镇子,你就给我一个‘嗯’?”
“你退役了。不该追。”
“退役了就不能追?你是我老队长,你突然叛逃,教会说你杀了十二个圣殿骑士,我不信,所以我来了。”塞拉的语气很冲,但她的眼眶微微有点发红,“你这个解释,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银翼沉默了一瞬。“我没杀他们。他们杀的。”
“谁?”
“教廷。”
塞拉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从愤怒到困惑再到警惕的快速切换,像一个老兵听到了一个她一直怀疑但不愿相信的情报。“你是说——”
“名单。”银翼说。他很少一次说两个字的答案,但这一次他补了一句,“血纹。处决。”
塞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把大剑慢慢放到地上,剑尖抵着碎石路面,双手重新撑在剑柄上。这个姿势她维持了很久,像是在消化一个需要重新整理所有已知信息才能理解的结论。然后她抬头看向艾琳,“你就是那个名单上最后一个?”
“本座只是一个路过的——”艾琳说到一半,被银翼看了一眼,改了口,“……当事人。”
塞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把大剑往腰间一挂,双手摊开,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拔剑,没有防备,只有一身被汗浸湿的皮甲和一张终于放下戒备的脸。“那我跟你们一起。退役了也是你的兵。骑士誓约第四条:一日为队长,终身为队长。”
“那是你自己编的。”银翼说。
“对。刚编的。你有意见?”
银翼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艾琳能注意到。
艾琳把火钳插回腰间,从坡顶上往下走。她走到塞拉面前,站定。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塞拉肩宽臂粗,一看就是常年挥大剑的人;艾琳肩窄臂细,看起来像一根在风里晃悠的稻草。但她的眼神不晃。
“你说你不是来杀人的。你怎么证明?”
塞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银色的封蜡封着,封蜡上有一个剑与翅膀的图案——圣殿骑士团的标志。她把信递给艾琳。“这是我在路上截获的。教廷发给灰石镇附近驻军的密令,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只有一句话:灰石镇发现血纹携带者,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艾琳接过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字迹工整,墨水很新,措辞简短而冰冷,跟塞拉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她折好信纸,塞回信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送信的。”
“我是来找老队长的。信是顺便截的。”塞拉耸了耸肩,“但既然信的内容跟你有关,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教廷的驻军比长老会的追踪队更近——如果他们同时到,你们要对付的不止一拨人。”
艾琳把信收进裙子口袋,跟那块泛黄的白手帕放在一起。两个东西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纸面摩擦声。血纹、名单、长老会、教廷驻军——敌人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少。她需要更多的情报。
“那批驻军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驻扎在哪?”
“至少有十二人,配备战马和重甲。驻扎在灰石镇北边的废弃要塞里。距离这里大概半日路程。”塞拉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密令是三天前发的。按照教廷的传令速度,驻军应该在昨天就出发了。可我到镇上的时候,北边山路上没有任何行军痕迹。没有马蹄印,没有车辙,没有营地痕迹。什么都没有。”
艾琳的手指在火钳柄上敲了两下。驻军收到了密令,但没有行动。要么是被别的事耽搁了,要么是在等什么——等人,或者等信号。
“探测者。”她说,“那个穿深色斗篷的人。他一个人来的?”
“对。没有随从,没有坐骑。大剑是跟我同路的,我们在山路上撞见,她问我是不是来追杀银翼的,我说是,她就让我跟着。”塞拉笑了一下,“她挺能打。我跟她试了一剑,虎口现在还麻着。”
“大剑是教廷的人?跟那个探测者一起来的?教廷和长老会联手了?”老约翰从坡顶上探出头,表情写满了“这个情报量已经超出铁匠处理上限”。
“不确定。大剑跟探测者同行了一路,但快到灰石镇的时候他们分开了。探测者往北边山谷走了,大剑继续往镇子方向来。”塞拉说,“我跟着大剑,因为我认出她剑上的银翼徽记是第七分队的——跟我的徽记一样。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探测者一起行动。”
北边山谷。艾琳对这个方向很敏感。那个每月响两次的心跳声就是从北边山谷传过来的。老乔死的那晚,心跳声比平时更响、更近。探测者往那边走,跟心跳声有没有关系?
“银翼,”她转头,“你以前跟探测者交过手吗?”
“没有直接交手。但见过一次。”银翼的声音很沉,“探测者是教廷专门培养来猎杀血纹持有者的特殊兵种。他们的战斗力不强,但感知范围极广,能隔着半个镇子定位血纹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追踪血纹的时候,精神会进入一种特殊的感应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们能感知到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心跳。血纹持有者的心跳。离得越近,信号越强。”银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担忧,“如果探测者往北边山谷走了,说明他在感应什么东西。山谷里可能还有别的血纹持有者,或者有别的血纹相关的东西。”
塞拉从银翼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她熟悉的调子——那是她老队长在下判断时的语气,简短,精准,不带任何冗余。她盯着银翼看了两秒,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跟战术完全无关的话:“你的腿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瘸。”
“地面的问题。”
塞拉看向艾琳,艾琳回以一个“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塞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退役了。”
“我没有退役。”
“那就是负伤。一样。”塞拉把大剑往肩上一扛,“山谷的事先不急。现在最紧迫的是——探测者已经感应到了你。昨晚你在教堂门口用血纹发了信号,跟点了烽火台没区别。探测者随时可能从山谷方向杀回来。到时候他和教廷驻军前后夹击,再加上长老会的追踪队——你们这个破镇子就要变成屠宰场了。”
“所以我们得在探测者回来之前,先解决北边的威胁。”艾琳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变成了金色的朝霞,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教堂的钟楼,落在铁匠铺的铁皮屋顶上。天亮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你说过,血族追踪队在阳光下不会打折。但人类会——他们在阳光下耐力下降,视野也受影响。如果大剑是人类,她在正午的烈日下打持久战会吃亏。”
“塞拉是人类。”银翼确认。
艾琳把火钳往腰里一插,大步朝铁匠铺方向走去。她的步速很快,灰扑扑的裙摆在晨风中飘荡,火钳在腰间一颤一颤的。塞拉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银翼:“她手里那把是火钳?”
“是。”
“你们就给她配这个?”
“她自己选的。”
塞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老兵看到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笑——带着一点担忧,一点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行。那就看看火钳能打多少伤害。”
“比想象的多。”银翼说。
回到铁匠铺,艾琳在铁砧上摊开一张新画的地形图——这次是用木炭画的,比番茄汁清楚得多。灰石镇的地形,东边是窄路关卡,北边是废弃要塞和山谷入口,西边是乱葬岗和棺材铺,南边是通往王都的大路。她把北边的废弃要塞圈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塞拉,你说要塞里应该有十二个驻军,但昨天山路上没有任何行军痕迹。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收到密令?”
“密令送到了。封蜡被拆过,说明有人看过。看过之后没有行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等增援;二是被别的东西拖住了。”
“什么别的东西?”
“山谷。”银翼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探测者往北边山谷走,可能是因为感知到了一个信号源。如果信号源足够强,它会吸引所有对血纹感兴趣的人。驻军如果探测到这个信号,他们可能会优先转向山谷。”
“所以山谷里真有个能吸引所有人的东西?”老约翰问。
“不知道。但可以引蛇出洞。”艾琳的手指在铁砧上敲了两下,“如果探测者会被血纹吸引,而我的血纹能被他隔着半个镇子感应到——那反过来,我是不是也能感应到他?”
银翼放下匕首。他膝盖上的木头小人已经完成了——迷你火钳、鸟窝头和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刻好了,跟棺材铺里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小人放在铁砧旁边,抬头看着艾琳。“你想做什么?”
“我的血纹昨晚在教堂门口亮过一次。那个时候我以为只是被阳光激活了。但刚才在山路上当诱饵的时候我又亮了一次——是在探测者靠近的时候。也就是说,探测者靠近我,我的血纹会发光。反过来,如果我的血纹发光,是不是也能主动找到探测者的位置?”
银翼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个战术方案的可行性,又像是在担心一些别的东西。“你的血纹不是探测器。教廷的探测者是专门训练的,他们的感知能力是后天培养的。你的血纹是天生的,如果你主动激活它去感应别人,会失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梦。”银翼的声音很低,“你梦里那个声音——‘殿下,我回来了’——那就是你的血纹在说话。血纹不是死的,它是一种传承了千年力量的古老血脉。你每一次主动激活它,就会有一部分记忆被唤醒。如果你控制不住,那些记忆会把你淹掉。”
铁匠铺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铁砧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老约翰把铁锤从肩头放下来,芙蕾雅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剑柄,塞拉靠在墙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大剑的刃口。
“本座……”艾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已经被淹过一次了。在血族领地的乱葬岗,老吸血鬼把本座捡回去的时候,本座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名字,不记得从哪来,不记得父母是谁。如果淹过一次还活着,那淹第二次应该也不会死。”
“艾琳——”
“本座不是不怕。”艾琳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放在铁砧上,跟她手背上的纹路并排摆着。锈迹斑斑的铁器和暗红色的古老血脉在晨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本座是——怕老乔死得不明不白。怕那些人不把灰石镇的命当命。”
她站起来,把塞拉截获的密令从口袋里掏出来,也拍在铁砧上。“十二个重装骑兵,一个探测者,一个追来的大剑,还有长老会的追踪队。所有人都在往这个镇子来。他们不会敲门。他们只会用剑敲。如果他们要来,那本座要做的不是跑——是让他们知道,敲错门了。”
老约翰把锤子往铁砧上重重一敲。当的一声,整个铁匠铺都在震。“说得好!老子的铁砧还没砸过教廷的骑兵,正好试试。”
芙蕾雅把长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反射出一道光。“我哥的死跟教廷有关。如果能从那个探测者嘴里撬出情报——算我一个。”
塞拉把磨好的大剑扛回肩上,笑着摇了摇头。“退役两年,第一天归队就碰上老队长新跟了个敢拿火钳硬刚圣殿骑士的吸血鬼。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银翼站起来,走到艾琳身边。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再阻止她。他只是把她放在铁砧上的火钳拿起来,跟那个迷你火钳并排摆在一起——一把是锈迹斑斑的真铁器,一把是刚刚削好的木头模型。大小不同,材质不同,但造型一模一样。“我陪你去山谷。”
艾琳看着他手里那两个火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把真火钳拿起来,把木头小人推到他面前。“这个是你削了五天的。带着。山谷里可能没信号,但木头不会丢。”
银翼把木头小人揣进怀里。那个小人正好搁在他胸口那个曾经佩戴圣殿骑士团银翼徽章的位置。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