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情十分糟糕,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沈辞是她的猎物,是她耗费了近一年时间,一点一滴用耐心和伪装浇灌出来的道果。
在她的潜意识里,那座小院,那个男人,都已经打上了属于她桑枝的私有烙印。
在道果彻底成熟、被她吞噬入腹之前,任何人敢将手伸向那里,都是对她的挑衅。
前方那人身法颇为诡异,落地无声,专挑神苍山外院巡逻的视野死角行走。
桑枝在后方不紧不慢地吊着。
她并不急于立刻动手,她要看看这只不知死活的虫子,究竟要爬向哪个阴暗的角落,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离开了外院弟子的居住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竹林边缘。
前方的黑衣人停下了脚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闪身进入竹林深处。
桑枝隐在暗处,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只见那人走到一块巨石背后,手脚麻利地解下了身上那件用于夜间潜行的紧身黑衣,将其团成一团,塞进了一个隐蔽的树洞里。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普通的布衫……那是神苍山最常见的弟子服饰。
他将灰布长衫套在身上,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
原本那个气息阴沉的夜行客,瞬间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宗门弟子。
“倒是够谨慎的。”
桑枝在心底冷笑。
这种中途更换衣物、掩盖行踪的手段,她幼年在宗门里不知见过多少次,早就烂熟于心了。
她看着那人准备转身离开竹林,知道不能再等了。
一旦让这人混入外院的弟子群中,再想毫无动静地将他揪出来,就要费一番手脚了。
桑枝心念微动,一套早已备好的黑色夜行服瞬间覆在身上,同时一面薄如蝉翼的面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就在那名伪装好的弟子刚刚迈出竹林,精神最为放松的那个刹那,桑枝动了。
她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人的身后。
并指如刀,指尖吞吐着一寸长短的锋锐灵芒,抵在了那人的后心死穴上。
“别动。”
桑枝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变得雌雄莫辨。
那人浑身猛地一僵,迈在半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阁下……有何贵干?”那人强装镇定,试图转头。
“我让你别动。”
桑枝指尖的灵芒向前送了半寸,轻易地刺破了对方的灰布长衫,触及了皮肉。
刺痛感让那人放弃了转身的念头,他缓慢地将双手举过了头顶。
“你是谁?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在别人的门槛上留下记号?”
桑枝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那人举着双手,沉默了片刻。
他的背部微微弓起,似乎是在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我……我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仿佛已经被身后的利刃吓破了胆。
就在那个“是”字刚刚出口的瞬间,这人的身体骤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力量。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硬生生脱离了桑枝指尖的威胁范围。
借着这跨步的冲力,他猛然拧腰转身,右手探入怀中,显然是要掏出某种反击的底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种瑟瑟发抖的怯懦模样。
换作普通的神苍山炼气期弟子,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反扑,定然会阵脚大乱。
可惜,他面对的是桑枝。
是一个实际修为已达筑基中期,从小在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狠人。
“冥顽不灵。”
桑枝冷哼一声,五指猛然张开,凌空向着那人的方向狠狠一握。
下一瞬。
那人探入怀中的右手还未及抽出,整个人便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了。
一股完全超越了炼气期极限的灵力波动,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真元外放!
那股巨力直接锁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呃……”
那人双脚离地,拼命地蹬踏着空气。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颈,试图掰开那道看不见的枷锁。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瞪大了双眼,惊恐万分地看着站在原地的黑衣人。
“真元……真元外放……你……你是筑基修士!”
在神苍山现有的规矩体系下,一旦弟子突破筑基,便会等待引仙节前往白玉京。
平日里能在宗门内随意走动、且能施展真元外放的筑基期修士,除了即将离开的那十几位弟子,便只有长生殿的那些执事长老了。
这人先入为主,瞬间将桑枝当成了某位暗中巡查的宗门长老。
“长老……饶命……我招……我全都招……”
他在半空中艰难地求饶,脸庞已经憋成了紫红色。
桑枝并未理会他的求饶,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探入他方才急于去摸的怀中。
一扯之下,三枚质地特殊的符箓落入了桑枝的手中。
桑枝扫了一眼这三枚符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
一枚是用于短距离瞬间遁走的缩地符。
一枚是灌注了特殊灵力频率,用于传递紧急讯号的求援符。
而第三枚,通体暗红,符纹诡异扭曲,即便以桑枝的见识,一时之间竟也认不出其具体用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三样符箓的材质、画法以及上面残留的灵力气息,根本不是神苍山能够产出的东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神苍山外院弟子能拥有的符箓。
桑枝手腕一抖,将这三枚符箓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随后,她五指微松,撤去了锁住对方咽喉的真元。
“砰。”
那人重重地摔落在地,双膝跪倒,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着。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再次凝聚出锋锐的灵芒。
“如实招来……你究竟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去那座院子布置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目的?若有半字虚言,我立刻让你身首异处,连神魂都给你绞碎。”
那人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根本不敢抬头直视桑枝的眼睛,只是盯着地面的枯叶,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大人明鉴。我……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神苍山外院修士。前些日子,我在做每日任务时,偶然碰到了一个人。”
“那人出手阔绰,给了我一大笔灵石,还……还给了我这几张防身的符箓。他让我今夜潜入那几个指定的院落,在门槛处留下那种特殊的记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大人,我财迷心窍,这才接了这桩买卖。至于那人在谋划什么,那些记号到底有什么用,我一概不知啊!我真的只是个跑腿的,求长老开恩,饶我一条狗命!”
这番说辞,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一个底层弟子,为了修炼资源,被外部势力收买,充当了一颗不知情的棋子。
桑枝静静地听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懒得去分辨这人话里的真假。
在她看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笑话。
“那雇佣你的人,现在何处?”桑枝冷冷地问道。
那人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回答:“他……他只说事成之后,让我在后山的一处山洞与他碰头,结算尾款。”
“带路。”桑枝吐出两个字。
那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抗拒。
“大人……那人行踪诡秘,若是知道我将您引了过去,定会杀我灭口的。您……您就当没见过我,放我走吧……”
桑枝根本不废话,右手瞬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哧!”
一道劲风贴着那人的脸颊擦过,直接削断了他的一截鬓发,在他身后的巨石上留下了一道斩痕。
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带路,或者……现在就死。”
那人被这股杀意吓得不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我带……我这就带您去,长老请随我来……”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在前方引路,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桑枝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姿态从容,犹如闲庭信步。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筑基中期的修为,放在这神苍山外部,足以横扫一切。
无论那个幕后黑手是谁。
只要敢现身,她就能将其碾碎,然后拔除这个敢于觊觎她猎物的隐患。
……
……
与此同时,在距离两人不足五十丈外的一棵古树上。
沈辞静静地融入在繁茂的枝叶间,隐匿法门运转到了极致,将他的气息、心跳乃至体温,都完美地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目睹了整场交锋的始末。
看着那人在前面带路,看着桑枝自信满满地跟了上去。
沈辞忍不住在心底微微摇头。
桑枝太傲了。
这种傲慢,源于她强大的修为,也源于她那“以力破巧”的粗暴作风。
她以为只要展露出筑基期的战力,就能掌控全局,逼出幕后黑手。
殊不知,她已经一脚踏入了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太拙劣了。”
沈辞在心中默默剖析着方才那个男人的表现。
一个贪财的普通底层弟子?
简直是无稽之谈。
沈辞太了解那些真正为了几块灵石而冒险的底层修士了。
贪婪固然会让人铤而走险,但同样会让人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一个普通的贪财之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反追踪的意识?
怎么可能在逃离现场后,熟练地在竹林中进行衣物的更换与伪装?
那种流畅的动作,绝对是经过长期且严苛的训练后才能有的。
更何况,那人怀里的三枚符箓。
缩地符、求援符。
这两样东西,并不是用来“防身”的,而是标准的谍报人员用来传递情报和保命脱身的制式装备。
一个只负责跑腿画记号的临时工,雇主疯了才会给他配备这种高级货色。
这只能说明,这个男人本身就是那个幕后组织的成员之一。
他的身份,他的说辞,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掩护。
沈辞在脑海中复盘着那人被桑枝制服后的反应。
在那人被桑枝用真元外放扼住咽喉时,他喊出的是“筑基修士”、“长老饶命”。
这意味着,这人已经清清楚楚地确认了桑枝具备筑基期的战力。
在一个谍报人员确认了敌人是筑基期长老之后,他还会因为畏惧而乖乖地将敌人引向自己的据点吗?
绝不可能。
如果据点里只有几条炼气期的小鱼小虾,他这种行为等同于带着一头猛虎回羊圈。
按照死士或谍报人员的行事准则,他哪怕自尽,哪怕拼死反扑,也绝不会暴露上线的位置。
但他偏偏妥协了,甚至还装出一副被逼无奈、贪生怕死的模样,顺从地提出了“山洞”这个接头地点。
推演到这一步,结论已经昭然若揭。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被吓破胆。
他的恐惧,只停留在表面上。
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既然桑枝展现出了筑基期的实力,那他就直接将桑枝引向一个足以埋葬筑基期修士的绝地。
那个所谓的山洞,多半不是什么交接任务的碰头点,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一个为了对付神苍山高层战力、或者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而准备的陷阱。
魔门的人,显然早就在神苍山内部经营出了不小的局面。
“桑枝啊桑枝,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猎物,却不知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沈辞无奈叹息。
如果是平时,他大可以袖手旁观,看着桑枝去吃个大亏,甚至看着她死在魔门的陷阱里。
毕竟,一个随时惦记着吞噬自己的掠食者,死了对他只有好处。
但是,规矩不允许。
那条该死的红绳,将他和桑枝的性命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同生共死。”
神苍山山主定下的这个霸道规则,在此刻成为了沈辞无法回避的枷锁。
若是桑枝在那废弃矿洞里被魔门的人弄死了,他沈辞身在院子里,也会莫名其妙地遭到反噬。
就算不死,恐怕也会重伤。
引仙节即将来临,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变数都可能引发雪崩式的反应。
魔门在这个时候标记特定弟子的院落,必然是在筹备某种大规模的行动。
也许是为了截杀前往白玉京的队伍,也许是为了破坏山主接引新人的仪式。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桑枝这一头撞进去,必定会提前引爆这颗炸雷。
“真是个麻烦。”
沈辞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能由着桑枝去送死。
他不仅要跟上去保住这女人的命,还要借此机会,摸清楚魔门在神苍山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有掌握了足够的情报,他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为自己谋求一条万全的退路。
沈辞双指并拢,在身前虚空快速勾勒出几道符文。
暗色的灵力随着符文的成型,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将他的气息压制到了几近于无的状态。
现在的他,即便是同阶的筑基修士刻意探查,也休想发现他的踪迹。
处理好一切后,沈辞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悄然飘落。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在这神苍山的深夜里,悄悄地拉开了帷幕。